2021年2月11日星期四

〈家宴〉

  
飯桌上,我們吃的是各自偏愛的東西
食物早就超越了語言
依次擺放,愈來愈脫離味道的本色
 
在孤獨的建築裏,我們坐著
吃一些冷碟、醃魚、漬物和豐富的葉綠素
燈光曬著所有這些保守的食物。
窗在遙遠的地方
 
從游筷的童年起,房子就已變成一列
時間的裝飾,如今晾著那年冬夜下
圍爐時份的風聲,從不吃西芹的我
舉起筷子,挑開它們
難嚼的根莖
 
那些遙遠的冬夜終於
在吃食之間淡去,風聲換成了咬嚼聲
父親說:「一張飯桌便已交代完
調味的歷史」當他覆述抽象的祖父時
祖父和童話一樣扁平
 
父親搛起鹹酸菜,扁豆和薑絲
米粥是一樣的;弟弟的偏吃
和二十年前也是一樣的
他還在說藏在魚湯裏的鱗片
還在說那個下午水桶裏
默不作聲的塘鯴,游進了輸水管
游進了倒映在水上的燈光;
母親的刀功也是一樣的
斜削和快切的節奏,剁茸的聲律
都花在時間的雕刻上
但已經趕不上來了
 
一餐簡便的飯
交代完一代人、兩父子幾兄弟、
父親母親、一隻貓的晚年生活、
一間逐漸騰空的房子──之間,
靜止的疏離感。坐在一起
我們早就有了共識,除了搛菜的方式
除了咀嚼的聲音,除了靜靜填充一些
沉默的胃口,便不再細究時間的枯萎
我們以筷子對談
 
父親早已忘記
曾經一再提起我努力想像的祖父
年輕的祖父坐在席間
搛菜,抹煙斗,吮魚骨。
我想像他是一位穿官服的清朝人
有長辮子,但他不是。想像他有和父親一樣
多愁的側面,但他沒有,他便如此坐著
說很多陌生的語言,在飯桌上,
舉箸,敲煙斗,完成一場
家史的教育
 
但父親,早已是一個
永遠無法明白的意象
第二次,被我放在單調的行距上
生活縮成一桌無法統治的飯菜,
他坐在那裏,吃著鹹酸菜,醃物
蘸上辣醬吮多骨的魚,但吃不太多
愈來愈像住在清朝的祖輩
不斷修飾著命運與哀愁。
在偏僻的鄉村,他的父親以父權消滅了
後代成長的焦慮,在同樣的餐桌上
他一直在營運一場父權的盛宴
將我和弟弟們放在
焦慮的位置思考。是的,我們隔著
一張桌子用餐,穿過了廳堂
又回到廳堂,用了幾十年才長成
一些他所不能理解的子嗣
他的糖尿病、曲張的靜脈、
身體內孤獨的風暴,被他翻譯成
命該如此,我常常被翻譯成忤逆及負心、
遙遠或者充滿錯誤。
 
如果要告訴父親我已經飛越了童年
成為一個務實的人,更多的時候
是個浪漫主義者,能把抽象的天空
變成海浪,能照料一隻貓
愈見虛無的晚年,為牠多出來的地方添置傢俱
如你的晚年,像一桌習以為常的菜餚
我時時以西芹伴粥,時時遇上
童年的自己,但你卻仍然在為人生辨味
 
我仍然不能算是一個務實的人
一直不符合你的意願。我們坐在一起
在各自的旅程中飛翔,我久已怯於向你證明
哀愁的傷害,在艱難的語言中
找到數之不盡的弱點、怯懦。
關於理想,一些找不回來的價值
我從來不敢將它形容得
義正詞嚴,一些我無法完成的事
至今依然無法完成
像一部論述式電影始終無法完成的結尾
 
菜餚必先通過一個
繁複的過程,才能超越一具其他動物的身體
是一道菜,一門藝術和美學。
當母親把刀子放入家禽的咽喉
割出不連貫的聲音,再放入
魚腹的城府,彷彿那裏是個廣闊的城市
放入這些名為食物的家族
我第一次從不鏽鋼片中讀出
我們所知的童話,是一連串禁地。
 
圍爐夜裏,通過許多老舊的食忌
快速飛過語言的嵌縫、禁地
我們依然被禁止,依然享受這一場
味道散失的旅程
 
 
2015.7.25.


(2015年 第三屆 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 首獎)


【附錄】



2021年2月3日星期三

〈山居秋暝〉


在人生的河道中,我看見
星空映照在那裏
那裏,甚麼都沒有
只有噴水池的底部
只有我的底部,
長滿了

猖獗的植物。

在人生的河道中,你
尚年青,掌握不了高低、進退
琴藝多麼高深,不能長出
乾枯的手指撫琴,也無法在畫框
或籠子中,蘸墨,歸隱,
成為鳥,擊中遠方,你卻默默
在射藝中摸索到一點
立論的方向,射向山後
那面牆,射向空的
那座山

天氣不會太好,我只能
走進課室,那裏有理想的土壤
可以圈養,可以虛度
這裏,有著安身立命的定義

當我重重複複寫下
週末功課的期限,你早已
走進內心,與理想搏鬥,
那裏面與空了的山一樣
也有一個深不見底
的底部,從那裏

可以直達中年,我需要

一間達摩寺,練習靜觀

或自修室, 在那裏午睡
醒來之後大徹大悟

或那名為鹿柴的空間
建造插針式的樓房;那裏也有
一些樂園

有八十後的機鋪,從那裏走出來
也有九十後的Game Boy和
online game和我們的
Sim City,我們的city如果也可以
從那裏回去,在那裏重建
一個國度,一間課室

在人生的河道中
我看見城市被建成難題
生命被居所修正,
而你不似王孫,無法帶著包袱出發

你區分不了人生的單位
是尺度或是厘米
是實用面積還是
建築面積──我便又讀
〈鳥與籠子的難題〉1, 十年前
我也如此自由過,像靜觀死亡
離開後便不再回來
我的青春期,它必須
在鳥飛走之後
才結束,像王維
半官半隱,你說他不過是
彈出彈入

我們至今無法
與王維相遇,他不會比我們更
樂觀,也不會比我們更清靜
鹿柴建在甚麼地方
籠子建在甚麼地方
樓盤廣告、秕政
參與了時代的修辭
我無法跟著鳥,飛走
我一回頭,剛好與你

遇上


2020.

1. 《狼狽》,頁八十三至八十四。


[〈十二篇之二‧困之章〉(外一首)]


刊:





2020年12月26日星期六

〈變焦〉

1


  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時間表,就像那裏有一張生活的地圖或指南,可以尋回那個灰褐色的盛世(亂世則是透明的平行空間),可以在下雨的黃昏在陽臺抽菸、晾曬或呼吸。

  自從停課以來我便沒有了習以為常的時間表,多年來我以時間表建構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從日程到「生涯規劃」,彷彿這是進入未來的憑證,能以它創造出一個個倒置的盛世。我早已樂於將無盡的時間約縮堆疊、分門別類,然後配置,視之為一種「資源」,樂於剝奪對時間的使用權,或不使用權。「剝奪」是個嚴重的詞,但確實如此,時間是資源,人力也是,名篇成了「閱讀材料」,閱讀就像解剖,分析就是提供參考答案,身為教師,早就練就了一身操作名目的「好本領」。

  我也愈來愈依賴以「一節課」概括事情,一節課六十分鐘,我便以為那六十分鐘就是我僅有的一切,「一切」於是等於「六十分鐘」,那裏有千山,也有萬象,能變化出盛世的萬千象限。因為時間不多,但又似源源不絕,那一節課似乎是一個永續的系統。女友說,下課後獨自從大學站回到坑口,那一個小時的長度就像「永遠」止住了一樣,除非將永遠除二,然後將那一半均分,在快樂、無聊的虛度之中將它架空,這是時間的魔法。永遠?「你不是說過『永遠』不等於『無盡』嗎?」這一點也不浪漫,人往往或多或少都在渴求一點浪漫,不是嗎?

  一節課的意識早已根深蒂固,可是,這一個多月來我沒有了時間表的管束,疫症將世界鎖於一些幾百呎的地方,外面天晴天陰如故,時間觀沒變,「地方」則被賦予了多層意義。今天起床很晚,檢視WhatsApp上的開會通知、群組中的未閱訊息,以及大量的網上教學工作編排、電子批改……以往這些東西都會被收納在時間表和進度表之中,它們被表格分開在不同的時區,有阡陌相阻,無菌隔離,上學期的山不會和下學期的海相遇,時間表思維培養了我們看山、看海的方法,甚至只須依照行事,總不會出甚麼亂子,尤其那些教學經年的前輩,總能找到觀望山海的角度。如今,為了應付網上教學,有些同行今天才第一次登入Google Drive,登時發現隔山看山的風景遠遠不如一鍵登入望見的那麼遼落,那麼冷清,不禁要問:哪裏是哪裏的入口?停課,就似一場變異的大停電,在線路上將時間表橫割一刀,切斷了。

  今天我又屈身於狹長的房間,關上門,如常登入zoom,將上課邀請發送出去,課堂便要開始了,六十分鐘的課節在這個微縮的空間中,改變不了的世界觀如故,疫症下,天空烏黑如常,書商花俏的PowerPoint內嵌了破裂的聲效──啪啪啪──仍是屏寬4:3,在16:9的顯示屏中就像一個禁絕的魔方,似乎有它永不過時的意識形態。

  我登入zoom,就似打開一個隨意門,進入了別人的房間,將講課的現場微縮在一個PowerPoint的界域,那裏也有一個時間表般的世界,然後便與人分享。我在你房間的窗口說著名篇後設的道理,將作者失敗的人生點列得像扎在金針上的蠅頭,直至把整份材料都說了一遍。由於無法忍受書商的PowerPoint,須重整教材,須得將世界拉近到一個可以清楚望見的地點,我以Canva、FotoJet、Photoshop這些魔法,製作充滿個性的縮圖,為作者的繪像退地、描邊,以日系漢字打出漫畫感的抬頭,然後在zoom的工具欄點選Share Screen,嘩,如同點開了一片豁然的大地;我將Kami和DocHub使得像兩把流麗的飛刀,在學生的作文中舞出了花朵;有時還得預先錄影好下一節課,上載到YouTube,再分享到Google Classroom。我幾乎將去年在教育學院五星期電子教學進修練就的本領,推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這大概是我最引以為憾的欣慰了。

  可是,這仍是PowerPoint那個魔方,只是由4:3拉成16:9,由魔方變形為長方。

  「zoom」是另一種意識形態嗎?我們都有各自的抽屜,收藏一些東西,也有各自的格式,不隨便和人兼容,這和時間表收納生活的方式其實是相近的。我輕鬆自如地駕馭著這個課室,就像一個老手要佔領一個孤獨的舞台,戲劇般演繹著名篇中的山海和湧浪,將「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說得像人生的災難片──關掉電腦,我近乎無法從那裏離開,只是伏在溫熱的電腦上,說不出是甚麼心情。我便戴上口罩,匆匆步出家門。


2


  走在漸漸熱鬧起來的街上,穿過橫越景林邨與頌明苑之間的隧道,人們在疫症的天空下遛狗、跑步和閒逛,彷彿在困境中逆行,唯獨餘剩的文宣仍貼在冰冷的磚面上,「大流行緣起武漢,十七年教訓盡忘」的剪報,也在那裏,被風吹響。人來人往中,只見那個賣老花眼鏡的老人仍在隧道邊上,迎著稀疏的光線抹拭一副副厚重的眼鏡。我登時用力眨了貶眼,才覺察眼前若隱若現浮著一個五彩閃環。

  我站在連理街,野鴿拍翅飛上坑口站外的通風口,居民把CD串在一起掛於窗臺外,在黃昏微弱的光下一閃一閃,那些自製的驅鳥器反照了別處的光,野鴿從來不相信那些眩惑──這令我想起了書商在PowerPoint中內嵌的聲效,有時還有不少「起格」的「多媒體」,除了揚棄之外,並無他法;可是,有時候你除了接受之外,同樣並無他法。

  口罩令我呼吸滯重,混濁的水氣冒上了鼻樑上的鏡片,我望著蔚藍灣畔落地玻璃內的那盞水晶吊燈,它有四、五層樓那麼高,我和女友把它稱作「長燈」,每次和女友回家,來到這裏,便會被它吸引,有時我在長燈外等她,長燈像在我背後高高壓下,我和那些野鴿畢竟不同,時時會有這種眩惑。

  課餘在大學兼教的女友,即將修畢碩士課程,卻遇上了疫症大流行,學業固然受到了影響,求職進程也受到了牽連。我們時時說盛世若果倒置了便是亂世,這樣的一個地方卻仍然漂亮得很,像被玻璃扭曲了的光,我便指著那盞長燈說:「這不很漂亮嗎?」

  最近,她常常為求職一事憂愁,由於哪裏都去不成,我就陪她到附近人較少的地方散步。有一晚她在zoom下課後,累極了坐在公園的凳子上,在那門課中需與學生探討「work and productive life」,她說:「諷刺嗎?」念心理學的她,卻無法找到心理的地圖。一直以來,其實她比我更有方向感、更有規劃,往往我們在異地旅行迷了路,Google Map定位失焦時,她總能找到驚喜的出口。

  今天,她在zoom上完成了面試,顯得疲倦,我們坐在同一個公園,我握緊了她的手,望著鐵桶般圍著我們的大廈,不知不覺便談到了將來,「將來」幾時才來?這些樓房建得那麼高,也能夠以時間表運算嗎?將來它要高於星空嗎?星星是看不見了,燈火卻在閃爍,疫症參與了圍堵,眼前的閃環緩緩浮動,彷彿天空上的一顆星星。   

  記得有一次我們在寶馬山上看日落,眼前也是閃爍的一片燈火慢慢亮起,而太陽卻漸漸熄掉了,浮著異化的光彩;女友問我關於浪漫與時間的問題,她說走了那麼多山路,上得山頂,只望見一刻的壯麗,要是日落再長一些就好了,但這好像又不那麼浪漫了,看來浪漫只適合短暫,是不是?

  這真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她喜歡看日落,對我來說日落卻近於傷感,但我喜歡那樣的浪漫,誰不喜歡?永遠有多遠?要是將來不會太快到來,我們還要看多少次日落才能知道浪漫和永遠是一件自相矛盾的事?它就凝於那片光中,看不得真切。

  我只是舉起Ricoh GR拍日落一段裂開的顏色,這是一部極適合抓拍的定焦相機,我對它的喜愛並不下於框外的景緻,但女友卻總是皺起眉頭,既因為它無法變焦的「缺陷」,又因為美妙總是無窮變化,顯得短促無常,她就要說:「我用iPhone一拍就成了,還可以zoom近放大,你看,這樣大。」她把iPhone相機的焦距拉到最大,一輪殘日登時抽象畫般填滿整個畫面,我則僅僅拍到了天空中的一個小紅點。

  在山上,望著腳下的維多利亞港,船顯得巨大,兩岸幾乎就要相連,燈火點點佔據了整個取景器。大風中,她一頭秀髮吹得亂了。

  變焦太多,便會模糊,太近便會因過於真實而失真,矛盾嗎?此時,太陽不知在甚麼地方慢慢沉下去了,剎那間天色大暗,那些圍城一般的大廈將光線割成一個個不規則的幾何形狀,剛好打在她臉上,我只是看著她。


2020.03.31.


刊:《城市文藝》109期


2020年10月1日星期四

〈乘電車到金鐘之二〉

    
後面的世界
有城市正在清拆
有街道正在晾曬
反光的物件
有市政大廈的燈飾關掉了
等待把黑夜燒光
有選舉廣告的標語
在作誓,我們伸手
在窗外,風帶走了熱氣

一架起重機壓掉另一架
另一座大廈填充了另一個地方
我們穿過其中
在另外的街角徘徊

走進一座城市自身的困苦
在它的版圖流浪
熱情降溫,我歸咎於自己嗎?
希望在升溫,節慶的火焰有甚麼紀念?

我昂起頭,形形色色的店舖
像一個個關鍵詞
行人低著頭
低得像黑暗歌劇裏的無名演奏隊
我從倒後鏡中
乘車,離開
進入另一個杜撰出來的城市
那裏有高樓可以參天
有大樹可以遮掩塵垢
它也有它的低潮
它也有它的劣跡
我須得一人
默默前進,後面的世界
在沉悶的路軌中縮小
許多人在紀念光明中的幸福
我須得自己不斷重返
安穩的家,它時而後退、不斷縮小
時而出現在反光玻璃的倒影上

有煙霧散於風中
有現場直播的第一身錄製了
後面一座弔詭的城市
乾涸的斑馬線外
一條不能出海的船
困身於複雜的街道
後面的世界急劇倒後
站在甲板上的人
踮起腳尖,想像大海推著風景遠去
我在沉船般的車上
敵不過想像力
敵不過抽象
我在沉船般的車上經歷了塌陷
像從岬角的尖端下沉的船

後面的世界
浸入大海
在海的最深,被波浪攪拌著、消化著
一點一點分解著
車站是獨立的,軀殼不是
軀殼是一則委婉語
原則不是,以為它一乾二淨
而它不是,是一種淡淡的詠嘆
在嫌隙之間拉鋸,在煙霧彌漫中
呢呢喃喃來來回回


2020.07.



















2020年3月19日星期四

〈十二篇(之一)〉


【一】


〈論仁〉

時間是一個問題
安樂是另一個問題

合法是一個問題
壓抑又是另一個問題

有一套無形的法則
給我以正大 光明
甚至要了

我的命



〈論孝〉

日後我的後代
也將這樣
看著我
像我從父母眼中
看到自己長大後
多多少少的恐懼,而後來
後代們也將這樣
看著我們充滿憂愁和淡漠的遺像
就像我不敢繞過他們
在平庸的忌日,默默無言

我們的防毒面具
早已深陷為表情
吞吐之間,他們彷彿也有過
異樣的唏噓,憑骨骼與輪廓
依稀相認,我不曾看見他們眼中的後代
如我是;日後我也將這樣
看不見我眼中的先賢
如他們是


我至今不能忘記
夜色如鐵
茫茫的大霧閂於前方
故事釘在前方,釘成一枚
牌匾或碑文,我們就這樣相隔著
如忌日重於記憶
如儀式無法兩相約同
又敬不違
勞而不怨


〈論君子〉

以一種賓語前置的方式告訴你
嚴以律己,寬以待人

以一種簡單二分法的精神
處理對立的天空
將世界除二
將社會約簡
扔下鐵
扔下錨的污垢和煙蒂

在這個二分一的共同體中
孤獨分享了一半的你
憂慮虛飾著另外的你
天空始終成就不了
你坦蕩蕩的虛詞、
信念和定見

你的斷層中有一片瓦礫稱作時代
我的時代就在其中
也有一個斷層稱作曙光
我的時代於一道模擬試題中
繼續約簡
成了倒裝句上的標點
有時成了病句
變成了一個語法現象
你們退休後就返回你們的時代
在那裏,有另一座獅子山
給你們攀登,臨風對月
彷彿正要告訴我
生活的形容詞、
信仰的副詞、
正道的代名詞


〈魚我所欲也〉

有一套無形的法則
給我以正大 光明
甚至要了

我的命

我在欲念的海洋中
靜靜游過尖削的沉船
我苦苦思索:
揚帆或息偃
黑夜與白雲
暗室和陽台
它們的義理竟如此淺顯
總有不能超越的選擇

我曾在一片亂局中
選擇謹言慎行
也曾在漏水的雨傘下選擇鍛鍊
直至完成背道而馳的技藝

我選擇燈火下的污垢
不選擇生命中的遁辭
選擇生存
不選擇苟活,噢?
我看見蜂巢中的體制
就像蜜汁淋滿了天地
有人選擇支付時間的複利息
有人選擇立旗和獻身
在眾目睽睽之下
從時代的瓦礫中走過,
於大霧中走失

2019.12.-2020.02.


刊:《字花》第84期【山】





2019年5月20日星期一

有時有時


       ──重寫也斯〈中午在鰂魚涌〉


黃昏的時候
荃灣就開始多人
有些人急著回家
卻總在途上
有些人急著離開
卻總是回來
彷彿無法拒絕對潮湧的幻想
有時從綠楊新邨走到眾安街
再走到路德圍
然後去海濱長廊就開始長長地吁──
一口氣。有時看見樓宇剎那間遮天蔽日
看見天空終於烏雲罩頂
對壞天氣才有了一些
無能為力的期待

從天橋走進天橋
有時小販在那裏擺賣廉價的玩具
那些以致癌物質印製的商標
在黃昏金色的光下閃閃發亮
有時會遇見東歐的難民
席地而坐,一聲不哼
有時他們卻唱起了傷心的音樂

南豐中心的電梯裏
荃灣公共圖書館嚴密的閉路電視中
或在三聯書店的文具部
我總是找不到正確的貶義詞
有時疲累成為了知識
有時知識收集著窗外的斜陽
電梯緩緩而下
巨廈慢慢爬升
我總是聽不見當中的分別

從天橋走出天橋
有時並不知道哪裏才是
哪裏的盡頭哪裏才是
哪裏的起點
有時需要依靠別人的語言交談
像說出一個艱難的咒語
有時卻能自然地以簡短的一天
交換一個冗──
長的詞彙,學習使喚
生活的咒語,模仿
別人的鄉音

在沙咀道球場的硬地上
那是一片上色的青草
有些人在那裏找到漫長跋涉的理由
有些人卻在草中騰躍而起
像一個泄氣的球孤注一擲、奮發向上
而後從長空中
落下──黃昏的時候
荃灣就開始多人
有時他們從挫敗中回來就進入一片
茫茫的草,有時舉頭凝望
茫茫的長空
疲累就在觸手可及的遠方
等待著隨雨而下

總有等了太久的雨
總有說得太多的話
生活長滿了猖獗的怪牙
有時給你紀念的傷口
有時卻只有斑斕的傷疤

2019.04.24.


刊:《字花》第79期【殘缺者】



2019年5月4日星期六

霧中的野蜂

  回家的時候有霧,我在燈光疏落的地方候車,突然之間就感到了倦意。霧使傍晚的天空有了主題,而我正隔著不透明的光看勻開的風景。霧不像雨或雲,它的變化大約只有稀薄與濃厚兩種,當它變得愈來愈厚時,儼然已成了雲,而雲卻是善變而具形的。這樣,霧的存在自有它尷尬的地方,似乎它的意義完全在於那種厚薄之間的狀態。「之間」是一個相當曖昧的詞,既非彼,亦非此,就在彼此的中間。我對霧有一種獨特的偏愛,這是因為它的後面隱隱約約有很多內容,有一種導人迷路的幽徑,通過那片霧,可以找到迷路的理由。三月之初,噪鵑在雨霧中某個看不見的處所悽啼,那聲音只有兩個不斷重複的音節,可是比《詩經》的重章疊句哀怨得多,要是沒有經過任何文學處理,也是悽厲的一種,聽著聽著便要教人心酸。起霧了,一連幾天便都這樣,那些噪鵑以接近破音的方式拔高了牠們之間的交談,卻往往沒有得到適切的回應,我聽得久了,就一一接收,如果加點文學想像,那裏面,彷彿一切早就有了設定,早就有了故事,那是晚春一個失落的場景。

  我們多少對霧有些成見和誤解,「霧裏看花」的那朵花不是具名的花,它是被霧改造、被我們創造出來的那朵花,我們眯起了眼睛看花,眉心擠出了川字紋,卻只看到霧後面若即若離的輪廓,對它向陽的一面愈來愈瞧不真切,在這樣的情況下,難免令人焦躁,要是想像力比較缺乏,還要抱怨。〈霧中風景〉中,陳暉健寫「私密排著隊等待進入歲月」,那裏必然也橫亙著一場大霧,私密和歲月被大霧隔開,我們排隊邁向茫然──我們總是排著隊,準備進入一個比較不透明的狀況。從私密進入歲月,先要在大霧之中排隊,對我來說,排隊是一個疲倦的過程,如果在霧中候車,如果剛好有些微的雨,那就有些不同了,因為看不見前面的景象,就會令人猜想,微雨又會令人選擇憊懶、消沉這些近義詞,我們都傾向於相信臆測,相信當中九成的內容不是誤會,而是將近的事實,這樣的宿命觀會讓我們的想像力飆升。要是此刻我不在候車亭,也沒有了霧和燈光疏落這個設定,沒有遇見之後還要提到的兩位仁兄,疲倦是不是可以歸於霧的結果?我們傾向於視而不見,對於疲倦,它一定屬於排隊,不一定屬於霧,無論如何,人始終是主觀的動物,不是嗎?我們時不時會瞧見的那些營養不良的孤雁在一座荒山上尋索,在枯枝上仰首,牠們這樣出世,當牠們在表達某種無法完成的超脫時,我們懷著各自的胃病看入世的噪鵑在一處寂寞,有時候運氣不好,看不見甚麼,沉著地聽著鳴叫聲打嗝,但總會埋怨天氣。這也不能說好或不好,畢竟我們都在參與對霧的摧毀,對文學來說,這是很嚴重的一件事。



  今天我的運氣好些,就在昏昏沉沉的燈光下,看見一隻落單的噪鵑正站在紫檀樹的濕枝上悽絕地鳴叫,牠的消瘦或者不是我的主觀所致,但可能與牠的尋索有關,牠正向著我候車的方向斷斷續續地叫,彷彿那裏有個可以傾談的對象。同時,一隻野蜂從某處冒冒失失地闖出,正撲向巴士站前面灰藍色的霧中,由於與野蜂隔了相當一段距離,加上了霧的作用,朦朧之中似乎有了些許可愛的意味──牠也是消瘦的那種土蜂,出盡了力氣鼓動雙翅,在燈光之下尋尋覓覓,一副茫然若失的樣子。然而,不論是噪鵑還是野蜂,牠們都是比較固執的動物,「固執」是對牠們有限的生命而言,噪鵑還好,比較長命,有數十年的時間修煉一首只有兩個音節的哀歌。野蜂的一生卻緊湊些,只有大約二十天,這期間還要處理很多事,還要碰上和我們一樣的挫敗與迷失(例如眼下這場沒頭沒腦的大霧),遇上了爽直漂亮的女青年時還要轟轟烈烈地戀愛一場。如此算來我還是比較幸運的,怎麼說,我偏愛於霧的時候多於責難於它,想像霧的時候多於在迷途之中獵奇,雖然我也常常為了它而苦惱,但這也可能毫無分別,只不過我們錯以為自己有一百年的鶴壽,錯以為自己常持理性、毫不固執罷了。此刻,我和這些候車的人魚貫而立,歪歪斜斜地等待著霧中的巴士,倦意早已沿著後頸風府和風池兩穴,延長至突突的太陽穴。多層停車場大廈在灰白色的空氣中站立,因為這一點,我仔細端視了它巍巍的牆,牆面糾纏著許多綑狀的、駁雜的電線,並深陷入牆體之中,我就是在這些電線之間發現那隻野蜂的,牠就像是從雜草叢中冒出來的一樣。

  我們知道,彼此之間都有一條自成的軌道,在霧的影響下,看得不甚分明,野蜂努力飛行,進入大霧後就不再出來了,牠知不知道那裏會有甚麼呢?是牠要去的地方嗎?下一刻或許牠便會與狂怒的巴士相遇,被關節勞損的雨刮一下便撣走,遍體鱗傷;同樣地,噪鵑也許並不知道,自己一生大部分的時間都只是對著霧中的那些白牆,在霧裏面成為別人的風景,無功而還。以上兩位仁兄雖然固執,卻甚為可敬,大霧當前,從容不迫,還可能是涉世漸深的同行者呢,牠們是不會認得我的了,我更不會認得出牠們來,每一次的相遇就是離別,每一刻的停駐就是永遠,難道不是嗎?我們也如此樂於排隊,相信隊列是重要的意識形態,等待進入雲與霧與燈光,然後是玻璃是霓虹是煙霞,但那卻是茫茫的灰灰的擁有無盡變幻的大霧。



  將軍澳是一個隨時也會消失的小鎮,春天在這裏是一場久久不能痊癒的感冒,推窗而去,煙籠霧鎖,對面整座大廈、整座山體已經全然消失,看不見了,一連接上更遠的邊山,不知是在雲裏霧裏。這時候,只有後面散亂的微光在跳動,那是馬路上發光的汽車。還有就是凌晨三、四點開始活躍的噪鵑,也是擾人清夢的罪魁禍首,可是啊,你怎忍心去責備呢。

  入了夜,霧便更重了。便是這個時候,霧的後面飛來了一隻昆蟲,正朝著光源飛撲。無獨有偶,那也是一隻野蜂,而且長相醜惡,奇形怪狀的,沒有一般蜜蜂(香噴噴的)圓潤的身體,牠長得細長而瘦削,像一根飛針,下腹呈現幾何形的怪角和條紋,飛行時處處充滿錯誤的判斷,追逐危險的光線,透過炙熱的光我看見牠使勁鼓動薄薄的翼,那上面都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光澤,而且破裂成紋。我知道這隻野蜂與候車時遇見的那隻並無關係,起碼那蜂沒有這蜂長得這麼突出,或者也是霧的緣故?多年的文學訓練使我偏要將牠們連繫在一起,牠可能是那隻霧中野蜂無數後代之一,誰知道。為了以資識別,就管牠叫作「二號蜂」吧。其實牠也沒有甚麼不對,趨光往往是昆蟲的本能行為,這就好像暗黑夜行的動物,一燈如豆登時被賦予了更豐富的含意,諸如溫暖、希望、愛與正義,亦將世界截然平分為光明與黑暗,小人與君子,醜與美,這或者是單就人類而言的吧,動物的世界恐怕要簡單得多,誰知道。怪只怪我無法克服心中的恐懼,如果牠是圓潤的蜜蜂,那也罷,即使牠是一隻碩大的孤蟬,或灰蛾,我定會動用大量後天學到的知識,將牠向美好的方向異化為我所以為的,恰恰牠長得醜,形體像極了我平生最大的天敵──蟑螂(其實蟑螂也沒有甚麼不對的,我對此君的成見和誤解深似海,比之於常人誤解的霧尤甚),也是牠命該如此,在茫茫夜霧之中尋索多時,又被微弱的散亂之光所欺,最後被困於我頭頂上這一管36W的黃光光管,走不了了。

  我耳聽辦色,不能再為牠作過多猜想,知道牠已飛入我的安全範圍,登時怯意油生,冷汗直冒,卻又不敢輕舉妄動,只能摁緊被褥的角左顧右盼,覷一個時機制動。二號蜂究竟飛了多長的路才被困於此,不得而知,敢情是與霧一起流進來的,在我細細的睡房中,牠似乎已靜靜地變得愈來愈大。二號蜂雙翅碰到了光管便被炙傷,牠又不斷拍翅,不斷撞擊光管刺眼的玻璃,直至終於折了一塊翼瓣,才在上面找到了一個止歇的點站住,那就更慘烈了,像古代的炮烙之刑,但牠似乎也不很痛,只是慢慢被迷惑在那時而溫暖,時而熱燙的光中,久久不動。出於驚恐,我也是久久不動,屏住一口氣掀開了被子,從床上躡手躡腳蹓了下來,準備逃往客廳求救,這就出了亂子。突然,二號蜂像困極而絕的暗器從光管急向我擲來,牠飛行的路線完全無跡可循,就是亂飛,我比較旺盛的想像力此時火力全開,一霎間翻過無數栩栩如生的念頭,其中一個比較具體:那是一隻蟑螂。急忙之中,我也不及逃亡呼救了,隨手從書架旁邊抄起那瓶鋁管形狀的BED HEAD (hard hold)定型噴霧,向著二號蜂急噴,死命地噴,狠狠地賣力地噴,彷彿這是以正克邪的壯舉,定型噴霧灑出了雪片般的沫兒,成了殺蟲劑的幫凶,野蜂則無來由成了栩栩如生的蟑螂,這誤會實在太大了,畢竟,那也是一條性命啊。




  當我在滿屋定型噴霧的氤氳中清醒過來,心頭還是噗噗地亂跳,然而當我壯起了膽子朝那二號蜂張望時,牠早已被定型於一個古怪而扭曲的姿態,殘破的翅膀上都是油光閃閃的噴霧,細長、瘦削的身軀仍是精奇的模樣,像上了一層油蠟。那一刻,我彷彿不再怕牠的醜惡了,牠只是靜止在該處。或者牠僅僅因為窗外茫茫的大霧而誤闖民居,以為那一管人造的光是自己努力拍翅收獲到的希望,那是光明的天堂,然而不,牠就死在這場霧之中,終於沒有飛過去,又死在另一場霧之內,終於香噴噴地結成了一丸琥珀。在這個茫然若失的晚上,我竟然對這隻霧中飛來的野蜂生出了無比的愧疚,一整天的怠倦終又襲來。

  同時,窗外濃濃的霧中又傳來了噪鵑單調的啼聲,凌晨時份,格外沉寂。


2019.03.25.


刊:《香港作家》2019年4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