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包含「文章」標籤的文章。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包含「文章」標籤的文章。顯示所有文章

2021年8月4日星期三

《晚冬》後記

 


b的後事
 
    2016年8月21日,是我的貓──b的火化日,b在我踏入30歲前的一個星期死了,那年牠18歲。那天天陰,我們在觀塘一幢工廠大廈的寵物火葬場中將牠火化,牠是多麼的乾涸,彷彿杯麫中的脫水蔬菜,我有一種感覺是在與自己成長的晚期作別,29歲,一個人,我看看自己,彷彿那是一場給成長的葬禮,我傷心得不能言語。《狼狽》中我甚少寫b,這只是因為我不擅於給別人寫字,《晚冬》中,我更沒有一詩是寫b的,我只在〈家宴〉中提到牠,但我寫過野禽、野蜂、野豬、飛蝨這些不被馴化的生物,b曾被我馴化過嗎?馴化,我對此愈來愈感興趣,生活乃至工作,我也有被馴化過嗎?然而b已經死了快五年了,如今我34歲,牠將一直在我以後的人生缺席,牠不會給我一個答案。這一年我看看自己,看看身邊世事,彷彿仍然沒走出牠的葬禮,我的成長卻與我作別好久了。
 
狼狽後
 
    對我來說,《狼狽》是一本充滿缺憾的作品,因為它幾乎沒有完成某種完整意念,有些部分到了《晚冬》才真正完成了。如今,我已經接近沒有單篇創作的概念了,我常常是先想到了整體,我對一個想表達的東西愈來愈沉著到整體,「整體」有一種令人著迷的結構,有時候是依據一個很早之前已形成的意念去表達一種想法,比如我在寫完〈家宴〉之後,我覺得已經把這個主題寫完了,寫盡了,它不能再有更多的「完整」。再舉例來說,我尤其感興趣的是《狼狽》中那隻噴火的龍蜥(《狼狽》,頁九十),牠在我的腦海中是沒有具體形象的,「去比利時結婚」後,牠至今仍在飛行的途上,在進行自己未完成的旅程;我早已打算給牠寫個專輯,這是後來我再寫〈龍蜥的旅居生活〉的原因,也曾想在《晚冬》中給牠安排一輯,只是仍沒有動力去把它完成──這部分的思考及實踐,我全然放進了「十二篇範文」的重寫上去,我是一整個地參與著的。
 
    如果和《狼狽》相較,《晚冬》的成書過程顯得更狼狽,也因此我更喜歡它,因為我已經寫得非常少了,其中有一段時間我幾乎都沒在寫作,我讀了很多不同的東西,也做了很多不一樣的事,包括攝影、對馴化了的可悲生物產生了好奇、同情人類孤獨的飛行器、「重讀」一些耳熟能詳但從來沒有認真讀過的部分(例如脂硯齋的評)、對金融及股票市場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興趣;我甚至完全沉迷到慢讀的狂熱之中,一再以語音輸入的形式一字一句把喜歡的書(其中很多與文學無關)整本朗讀成文字檔案。
 
    這些無所事事或不務正業,反過來影響了我的思考、我的寫作,也參與了我的書寫。我知道,《晚冬》成書後,應該有一段更長的時間我不會再有出版詩集的打算,我的正職是一名中學教師,教學既是我所熱愛的事,也是令我幾乎沒有餘暇書寫的主因,矛盾的是,我需要這種分身不暇的狀態來參與思考和書寫,因為我是一個無法在閒暇之中書寫的人,長假期不能給我更多書寫的時間,那些時間我統統拿去做了很多別的事(如前述),或於無盡的批改中花開荼蘼,由是,這本詩集中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在我教學的間隙寫成的,我很珍惜這些「間隙」,我以為我很多重要的作品都是在這個狀態之中寫成的,例如〈家宴〉和十二篇範文的重寫。      
 
晚冬前
 
    2021年的當刻,我又把這十二篇範文講授了一遍,而世事多變,往往來不及停駐便已出發,歷久常新的經典,如何與範文體作別?大同小異的生涯,又經歷著同樣的起起落落,一如範文體,有它的表、論、說、記。《晚冬》中,「十二篇範文」的重寫幾乎耗去了我所有心神,這是《狼狽》所沒有的經驗。「重寫」是一個很有趣的想法,因為它能夠在時代中繼續流動,它並不只是一個文本,而是一個有機體,是有依據的書寫。那是一個在2016年左右便開始蘊釀著的想法,一直到潮湧一般的2019年我才動筆,直到《晚冬》付梓前才完成五組,合共十五首詩,我從來沒有如此完整地去表達一個想法。遺憾的是最後一組〈涉之章〉並沒有收入書中,只因為到付梓前仍然無法令我感到滿意。
 
    動筆不久,《字花》「重寫本土」欄目邀我重寫一篇香港文學作品,我寫了〈有時有時〉,重寫梁秉鈞的〈中午在鰂魚涌〉。那時我在荃灣教書,每天都會經過眾安街的天橋,有時候我沿著天橋就一直走到了荃灣西,有時就登上船向馬灣駛去,我就這樣懸於一種不著地的狀態,思考著種種日常。
 
    身為教師,我的日常工作使我必須完全掌握全部範文的各方面,我幾乎可以倒背如流的這些範文,我幾乎每天都能在它們之中變化出測考題目(並提供參考答案),為那些生活在人生絕境的古人,比如出儒而入佛道的蘇軾,比如扶搖直上而直插谷底的柳宗元,比如那些打恭作揖的志士仁人及他們的朋友,為他們自己的焦慮和困境尋找「傷心的替代品」,我提供一個只有對錯的參考答案──給我的學生,我也提供另一個沒有對錯的回應──有趣的是,他們所經歷過的人生,我也有,我的時空也有。
 
再謝
 
    《晚冬》出版計劃是在2017年開始成形的,轉眼又過了三年,輾轉到了今年才推出,離《狼狽》出版已近七年,對我來說,未必不是好事,事實上,我真的愈寫愈少了。《晚冬》的幕後依然是《狼狽》的團隊,在成書的過程中徐振告知麥穗將要結業,《晚冬》改為他新近成立的電光石火繼續出版,徐振是一位盡心盡力的出版人,他對我的很多意念都給予很大的支持,讓整個出版流程相當暢順。Dido為《晚冬》作序,她對我大部分的作品都進行過謹慎的通讀,並且往往能在我比較向內挖掘的書寫中,找到通向文本的路向。何梓慶是一位年輕學者,他笑言自己「主修籃球和詩歌」,在詩歌上,我們有著對語言共同的執迷。還要特別謝謝Yolanda為《晚冬》校對。
 
    最後,我想把這本詩集送給我的未婚妻JB,她對我這些所思所想的餘燼,帶有最大的包容,她一一問及詩中迂迴的幽秘,通過誦讀跨越處處關限。
 

2020年12月26日星期六

〈變焦〉

1


  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時間表,就像那裏有一張生活的地圖或指南,可以尋回那個灰褐色的盛世(亂世則是透明的平行空間),可以在下雨的黃昏在陽臺抽菸、晾曬或呼吸。

  自從停課以來我便沒有了習以為常的時間表,多年來我以時間表建構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從日程到「生涯規劃」,彷彿這是進入未來的憑證,能以它創造出一個個倒置的盛世。我早已樂於將無盡的時間約縮堆疊、分門別類,然後配置,視之為一種「資源」,樂於剝奪對時間的使用權,或不使用權。「剝奪」是個嚴重的詞,但確實如此,時間是資源,人力也是,名篇成了「閱讀材料」,閱讀就像解剖,分析就是提供參考答案,身為教師,早就練就了一身操作名目的「好本領」。

  我也愈來愈依賴以「一節課」概括事情,一節課六十分鐘,我便以為那六十分鐘就是我僅有的一切,「一切」於是等於「六十分鐘」,那裏有千山,也有萬象,能變化出盛世的萬千象限。因為時間不多,但又似源源不絕,那一節課似乎是一個永續的系統。女友說,下課後獨自從大學站回到坑口,那一個小時的長度就像「永遠」止住了一樣,除非將永遠除二,然後將那一半均分,在快樂、無聊的虛度之中將它架空,這是時間的魔法。永遠?「你不是說過『永遠』不等於『無盡』嗎?」這一點也不浪漫,人往往或多或少都在渴求一點浪漫,不是嗎?

  一節課的意識早已根深蒂固,可是,這一個多月來我沒有了時間表的管束,疫症將世界鎖於一些幾百呎的地方,外面天晴天陰如故,時間觀沒變,「地方」則被賦予了多層意義。今天起床很晚,檢視WhatsApp上的開會通知、群組中的未閱訊息,以及大量的網上教學工作編排、電子批改……以往這些東西都會被收納在時間表和進度表之中,它們被表格分開在不同的時區,有阡陌相阻,無菌隔離,上學期的山不會和下學期的海相遇,時間表思維培養了我們看山、看海的方法,甚至只須依照行事,總不會出甚麼亂子,尤其那些教學經年的前輩,總能找到觀望山海的角度。如今,為了應付網上教學,有些同行今天才第一次登入Google Drive,登時發現隔山看山的風景遠遠不如一鍵登入望見的那麼遼落,那麼冷清,不禁要問:哪裏是哪裏的入口?停課,就似一場變異的大停電,在線路上將時間表橫割一刀,切斷了。

  今天我又屈身於狹長的房間,關上門,如常登入zoom,將上課邀請發送出去,課堂便要開始了,六十分鐘的課節在這個微縮的空間中,改變不了的世界觀如故,疫症下,天空烏黑如常,書商花俏的PowerPoint內嵌了破裂的聲效──啪啪啪──仍是屏寬4:3,在16:9的顯示屏中就像一個禁絕的魔方,似乎有它永不過時的意識形態。

  我登入zoom,就似打開一個隨意門,進入了別人的房間,將講課的現場微縮在一個PowerPoint的界域,那裏也有一個時間表般的世界,然後便與人分享。我在你房間的窗口說著名篇後設的道理,將作者失敗的人生點列得像扎在金針上的蠅頭,直至把整份材料都說了一遍。由於無法忍受書商的PowerPoint,須重整教材,須得將世界拉近到一個可以清楚望見的地點,我以Canva、FotoJet、Photoshop這些魔法,製作充滿個性的縮圖,為作者的繪像退地、描邊,以日系漢字打出漫畫感的抬頭,然後在zoom的工具欄點選Share Screen,嘩,如同點開了一片豁然的大地;我將Kami和DocHub使得像兩把流麗的飛刀,在學生的作文中舞出了花朵;有時還得預先錄影好下一節課,上載到YouTube,再分享到Google Classroom。我幾乎將去年在教育學院五星期電子教學進修練就的本領,推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這大概是我最引以為憾的欣慰了。

  可是,這仍是PowerPoint那個魔方,只是由4:3拉成16:9,由魔方變形為長方。

  「zoom」是另一種意識形態嗎?我們都有各自的抽屜,收藏一些東西,也有各自的格式,不隨便和人兼容,這和時間表收納生活的方式其實是相近的。我輕鬆自如地駕馭著這個課室,就像一個老手要佔領一個孤獨的舞台,戲劇般演繹著名篇中的山海和湧浪,將「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說得像人生的災難片──關掉電腦,我近乎無法從那裏離開,只是伏在溫熱的電腦上,說不出是甚麼心情。我便戴上口罩,匆匆步出家門。


2


  走在漸漸熱鬧起來的街上,穿過橫越景林邨與頌明苑之間的隧道,人們在疫症的天空下遛狗、跑步和閒逛,彷彿在困境中逆行,唯獨餘剩的文宣仍貼在冰冷的磚面上,「大流行緣起武漢,十七年教訓盡忘」的剪報,也在那裏,被風吹響。人來人往中,只見那個賣老花眼鏡的老人仍在隧道邊上,迎著稀疏的光線抹拭一副副厚重的眼鏡。我登時用力眨了貶眼,才覺察眼前若隱若現浮著一個五彩閃環。

  我站在連理街,野鴿拍翅飛上坑口站外的通風口,居民把CD串在一起掛於窗臺外,在黃昏微弱的光下一閃一閃,那些自製的驅鳥器反照了別處的光,野鴿從來不相信那些眩惑──這令我想起了書商在PowerPoint中內嵌的聲效,有時還有不少「起格」的「多媒體」,除了揚棄之外,並無他法;可是,有時候你除了接受之外,同樣並無他法。

  口罩令我呼吸滯重,混濁的水氣冒上了鼻樑上的鏡片,我望著蔚藍灣畔落地玻璃內的那盞水晶吊燈,它有四、五層樓那麼高,我和女友把它稱作「長燈」,每次和女友回家,來到這裏,便會被它吸引,有時我在長燈外等她,長燈像在我背後高高壓下,我和那些野鴿畢竟不同,時時會有這種眩惑。

  課餘在大學兼教的女友,即將修畢碩士課程,卻遇上了疫症大流行,學業固然受到了影響,求職進程也受到了牽連。我們時時說盛世若果倒置了便是亂世,這樣的一個地方卻仍然漂亮得很,像被玻璃扭曲了的光,我便指著那盞長燈說:「這不很漂亮嗎?」

  最近,她常常為求職一事憂愁,由於哪裏都去不成,我就陪她到附近人較少的地方散步。有一晚她在zoom下課後,累極了坐在公園的凳子上,在那門課中需與學生探討「work and productive life」,她說:「諷刺嗎?」念心理學的她,卻無法找到心理的地圖。一直以來,其實她比我更有方向感、更有規劃,往往我們在異地旅行迷了路,Google Map定位失焦時,她總能找到驚喜的出口。

  今天,她在zoom上完成了面試,顯得疲倦,我們坐在同一個公園,我握緊了她的手,望著鐵桶般圍著我們的大廈,不知不覺便談到了將來,「將來」幾時才來?這些樓房建得那麼高,也能夠以時間表運算嗎?將來它要高於星空嗎?星星是看不見了,燈火卻在閃爍,疫症參與了圍堵,眼前的閃環緩緩浮動,彷彿天空上的一顆星星。   

  記得有一次我們在寶馬山上看日落,眼前也是閃爍的一片燈火慢慢亮起,而太陽卻漸漸熄掉了,浮著異化的光彩;女友問我關於浪漫與時間的問題,她說走了那麼多山路,上得山頂,只望見一刻的壯麗,要是日落再長一些就好了,但這好像又不那麼浪漫了,看來浪漫只適合短暫,是不是?

  這真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她喜歡看日落,對我來說日落卻近於傷感,但我喜歡那樣的浪漫,誰不喜歡?永遠有多遠?要是將來不會太快到來,我們還要看多少次日落才能知道浪漫和永遠是一件自相矛盾的事?它就凝於那片光中,看不得真切。

  我只是舉起Ricoh GR拍日落一段裂開的顏色,這是一部極適合抓拍的定焦相機,我對它的喜愛並不下於框外的景緻,但女友卻總是皺起眉頭,既因為它無法變焦的「缺陷」,又因為美妙總是無窮變化,顯得短促無常,她就要說:「我用iPhone一拍就成了,還可以zoom近放大,你看,這樣大。」她把iPhone相機的焦距拉到最大,一輪殘日登時抽象畫般填滿整個畫面,我則僅僅拍到了天空中的一個小紅點。

  在山上,望著腳下的維多利亞港,船顯得巨大,兩岸幾乎就要相連,燈火點點佔據了整個取景器。大風中,她一頭秀髮吹得亂了。

  變焦太多,便會模糊,太近便會因過於真實而失真,矛盾嗎?此時,太陽不知在甚麼地方慢慢沉下去了,剎那間天色大暗,那些圍城一般的大廈將光線割成一個個不規則的幾何形狀,剛好打在她臉上,我只是看著她。


2020.03.31.


刊:《城市文藝》109期


2019年5月4日星期六

霧中的野蜂

  回家的時候有霧,我在燈光疏落的地方候車,突然之間就感到了倦意。霧使傍晚的天空有了主題,而我正隔著不透明的光看勻開的風景。霧不像雨或雲,它的變化大約只有稀薄與濃厚兩種,當它變得愈來愈厚時,儼然已成了雲,而雲卻是善變而具形的。這樣,霧的存在自有它尷尬的地方,似乎它的意義完全在於那種厚薄之間的狀態。「之間」是一個相當曖昧的詞,既非彼,亦非此,就在彼此的中間。我對霧有一種獨特的偏愛,這是因為它的後面隱隱約約有很多內容,有一種導人迷路的幽徑,通過那片霧,可以找到迷路的理由。三月之初,噪鵑在雨霧中某個看不見的處所悽啼,那聲音只有兩個不斷重複的音節,可是比《詩經》的重章疊句哀怨得多,要是沒有經過任何文學處理,也是悽厲的一種,聽著聽著便要教人心酸。起霧了,一連幾天便都這樣,那些噪鵑以接近破音的方式拔高了牠們之間的交談,卻往往沒有得到適切的回應,我聽得久了,就一一接收,如果加點文學想像,那裏面,彷彿一切早就有了設定,早就有了故事,那是晚春一個失落的場景。

  我們多少對霧有些成見和誤解,「霧裏看花」的那朵花不是具名的花,它是被霧改造、被我們創造出來的那朵花,我們眯起了眼睛看花,眉心擠出了川字紋,卻只看到霧後面若即若離的輪廓,對它向陽的一面愈來愈瞧不真切,在這樣的情況下,難免令人焦躁,要是想像力比較缺乏,還要抱怨。〈霧中風景〉中,陳暉健寫「私密排著隊等待進入歲月」,那裏必然也橫亙著一場大霧,私密和歲月被大霧隔開,我們排隊邁向茫然──我們總是排著隊,準備進入一個比較不透明的狀況。從私密進入歲月,先要在大霧之中排隊,對我來說,排隊是一個疲倦的過程,如果在霧中候車,如果剛好有些微的雨,那就有些不同了,因為看不見前面的景象,就會令人猜想,微雨又會令人選擇憊懶、消沉這些近義詞,我們都傾向於相信臆測,相信當中九成的內容不是誤會,而是將近的事實,這樣的宿命觀會讓我們的想像力飆升。要是此刻我不在候車亭,也沒有了霧和燈光疏落這個設定,沒有遇見之後還要提到的兩位仁兄,疲倦是不是可以歸於霧的結果?我們傾向於視而不見,對於疲倦,它一定屬於排隊,不一定屬於霧,無論如何,人始終是主觀的動物,不是嗎?我們時不時會瞧見的那些營養不良的孤雁在一座荒山上尋索,在枯枝上仰首,牠們這樣出世,當牠們在表達某種無法完成的超脫時,我們懷著各自的胃病看入世的噪鵑在一處寂寞,有時候運氣不好,看不見甚麼,沉著地聽著鳴叫聲打嗝,但總會埋怨天氣。這也不能說好或不好,畢竟我們都在參與對霧的摧毀,對文學來說,這是很嚴重的一件事。



  今天我的運氣好些,就在昏昏沉沉的燈光下,看見一隻落單的噪鵑正站在紫檀樹的濕枝上悽絕地鳴叫,牠的消瘦或者不是我的主觀所致,但可能與牠的尋索有關,牠正向著我候車的方向斷斷續續地叫,彷彿那裏有個可以傾談的對象。同時,一隻野蜂從某處冒冒失失地闖出,正撲向巴士站前面灰藍色的霧中,由於與野蜂隔了相當一段距離,加上了霧的作用,朦朧之中似乎有了些許可愛的意味──牠也是消瘦的那種土蜂,出盡了力氣鼓動雙翅,在燈光之下尋尋覓覓,一副茫然若失的樣子。然而,不論是噪鵑還是野蜂,牠們都是比較固執的動物,「固執」是對牠們有限的生命而言,噪鵑還好,比較長命,有數十年的時間修煉一首只有兩個音節的哀歌。野蜂的一生卻緊湊些,只有大約二十天,這期間還要處理很多事,還要碰上和我們一樣的挫敗與迷失(例如眼下這場沒頭沒腦的大霧),遇上了爽直漂亮的女青年時還要轟轟烈烈地戀愛一場。如此算來我還是比較幸運的,怎麼說,我偏愛於霧的時候多於責難於它,想像霧的時候多於在迷途之中獵奇,雖然我也常常為了它而苦惱,但這也可能毫無分別,只不過我們錯以為自己有一百年的鶴壽,錯以為自己常持理性、毫不固執罷了。此刻,我和這些候車的人魚貫而立,歪歪斜斜地等待著霧中的巴士,倦意早已沿著後頸風府和風池兩穴,延長至突突的太陽穴。多層停車場大廈在灰白色的空氣中站立,因為這一點,我仔細端視了它巍巍的牆,牆面糾纏著許多綑狀的、駁雜的電線,並深陷入牆體之中,我就是在這些電線之間發現那隻野蜂的,牠就像是從雜草叢中冒出來的一樣。

  我們知道,彼此之間都有一條自成的軌道,在霧的影響下,看得不甚分明,野蜂努力飛行,進入大霧後就不再出來了,牠知不知道那裏會有甚麼呢?是牠要去的地方嗎?下一刻或許牠便會與狂怒的巴士相遇,被關節勞損的雨刮一下便撣走,遍體鱗傷;同樣地,噪鵑也許並不知道,自己一生大部分的時間都只是對著霧中的那些白牆,在霧裏面成為別人的風景,無功而還。以上兩位仁兄雖然固執,卻甚為可敬,大霧當前,從容不迫,還可能是涉世漸深的同行者呢,牠們是不會認得我的了,我更不會認得出牠們來,每一次的相遇就是離別,每一刻的停駐就是永遠,難道不是嗎?我們也如此樂於排隊,相信隊列是重要的意識形態,等待進入雲與霧與燈光,然後是玻璃是霓虹是煙霞,但那卻是茫茫的灰灰的擁有無盡變幻的大霧。



  將軍澳是一個隨時也會消失的小鎮,春天在這裏是一場久久不能痊癒的感冒,推窗而去,煙籠霧鎖,對面整座大廈、整座山體已經全然消失,看不見了,一連接上更遠的邊山,不知是在雲裏霧裏。這時候,只有後面散亂的微光在跳動,那是馬路上發光的汽車。還有就是凌晨三、四點開始活躍的噪鵑,也是擾人清夢的罪魁禍首,可是啊,你怎忍心去責備呢。

  入了夜,霧便更重了。便是這個時候,霧的後面飛來了一隻昆蟲,正朝著光源飛撲。無獨有偶,那也是一隻野蜂,而且長相醜惡,奇形怪狀的,沒有一般蜜蜂(香噴噴的)圓潤的身體,牠長得細長而瘦削,像一根飛針,下腹呈現幾何形的怪角和條紋,飛行時處處充滿錯誤的判斷,追逐危險的光線,透過炙熱的光我看見牠使勁鼓動薄薄的翼,那上面都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光澤,而且破裂成紋。我知道這隻野蜂與候車時遇見的那隻並無關係,起碼那蜂沒有這蜂長得這麼突出,或者也是霧的緣故?多年的文學訓練使我偏要將牠們連繫在一起,牠可能是那隻霧中野蜂無數後代之一,誰知道。為了以資識別,就管牠叫作「二號蜂」吧。其實牠也沒有甚麼不對,趨光往往是昆蟲的本能行為,這就好像暗黑夜行的動物,一燈如豆登時被賦予了更豐富的含意,諸如溫暖、希望、愛與正義,亦將世界截然平分為光明與黑暗,小人與君子,醜與美,這或者是單就人類而言的吧,動物的世界恐怕要簡單得多,誰知道。怪只怪我無法克服心中的恐懼,如果牠是圓潤的蜜蜂,那也罷,即使牠是一隻碩大的孤蟬,或灰蛾,我定會動用大量後天學到的知識,將牠向美好的方向異化為我所以為的,恰恰牠長得醜,形體像極了我平生最大的天敵──蟑螂(其實蟑螂也沒有甚麼不對的,我對此君的成見和誤解深似海,比之於常人誤解的霧尤甚),也是牠命該如此,在茫茫夜霧之中尋索多時,又被微弱的散亂之光所欺,最後被困於我頭頂上這一管36W的黃光光管,走不了了。

  我耳聽辦色,不能再為牠作過多猜想,知道牠已飛入我的安全範圍,登時怯意油生,冷汗直冒,卻又不敢輕舉妄動,只能摁緊被褥的角左顧右盼,覷一個時機制動。二號蜂究竟飛了多長的路才被困於此,不得而知,敢情是與霧一起流進來的,在我細細的睡房中,牠似乎已靜靜地變得愈來愈大。二號蜂雙翅碰到了光管便被炙傷,牠又不斷拍翅,不斷撞擊光管刺眼的玻璃,直至終於折了一塊翼瓣,才在上面找到了一個止歇的點站住,那就更慘烈了,像古代的炮烙之刑,但牠似乎也不很痛,只是慢慢被迷惑在那時而溫暖,時而熱燙的光中,久久不動。出於驚恐,我也是久久不動,屏住一口氣掀開了被子,從床上躡手躡腳蹓了下來,準備逃往客廳求救,這就出了亂子。突然,二號蜂像困極而絕的暗器從光管急向我擲來,牠飛行的路線完全無跡可循,就是亂飛,我比較旺盛的想像力此時火力全開,一霎間翻過無數栩栩如生的念頭,其中一個比較具體:那是一隻蟑螂。急忙之中,我也不及逃亡呼救了,隨手從書架旁邊抄起那瓶鋁管形狀的BED HEAD (hard hold)定型噴霧,向著二號蜂急噴,死命地噴,狠狠地賣力地噴,彷彿這是以正克邪的壯舉,定型噴霧灑出了雪片般的沫兒,成了殺蟲劑的幫凶,野蜂則無來由成了栩栩如生的蟑螂,這誤會實在太大了,畢竟,那也是一條性命啊。




  當我在滿屋定型噴霧的氤氳中清醒過來,心頭還是噗噗地亂跳,然而當我壯起了膽子朝那二號蜂張望時,牠早已被定型於一個古怪而扭曲的姿態,殘破的翅膀上都是油光閃閃的噴霧,細長、瘦削的身軀仍是精奇的模樣,像上了一層油蠟。那一刻,我彷彿不再怕牠的醜惡了,牠只是靜止在該處。或者牠僅僅因為窗外茫茫的大霧而誤闖民居,以為那一管人造的光是自己努力拍翅收獲到的希望,那是光明的天堂,然而不,牠就死在這場霧之中,終於沒有飛過去,又死在另一場霧之內,終於香噴噴地結成了一丸琥珀。在這個茫然若失的晚上,我竟然對這隻霧中飛來的野蜂生出了無比的愧疚,一整天的怠倦終又襲來。

  同時,窗外濃濃的霧中又傳來了噪鵑單調的啼聲,凌晨時份,格外沉寂。


2019.03.25.


刊:《香港作家》2019年4月號





2018年8月27日星期一

飛蝨


  十二歲那年,我參與了野獵,在那個陌生的地方,我殺死了一頭野豬。我記得那時的陽光並不複雜,風吹得很低,工地上到處都是挖土機和吊臂,新世紀一片欣欣向榮的氣味。那隻孤獨的野豬站在圍欄外,牠並不狡猾,也毫不機警,我年少無知的衝動製造了那次壯舉,牠幾乎沒有嚎叫一聲,便已陷入沉眠,那是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後來我沒有再參與這種獵行了,森林之中,野豬早已消失,牠們不會那麼容易落單了,不會那麼容易被一個少年刺死,牠們漸漸變得和我一樣,平平無奇,在森林以外安身,這是我很後來才知道的,直到我需要在那次殺死野豬的壯舉中找到力量,找到青春盛放的荷爾蒙,我才接受自己己經不再是那個手刃野豬的少年了,對於野生動物,我反而生出了巨大的同情,後來,我幾乎成為一名動物權益抗爭者,這是始料未及的。

  這一年,我來到荃灣工作,這不像少年獵行,環境就像一面皮膚,我不能夠輕易想像,它的鬆弛與崩緊、疾患與偽裝,行走其中,就是一隻行走於皮膚上的飛蝨。當我用鐵器深入野豬的身體時,牠馬上就死了,死在我燦爛的青春期,而飛蝨繼續在那裏飛馳,彷彿這些遺世獨立的蝨子,還一直在飛,而我卻留在原地。我能夠捫蝨而言,寫下這種少年壯舉,在我步入舊區的風土時,不禁教我震驚,尤其在那些萎縮的唐樓之間飛馳,它們站在一起,像一群幽靜的老人,我離少年的得意彷彿又更遠了些。入夜之前,又是一段灰渡,我時常在眾安街的咖啡店坐下來,就像在等候入夜前的惶惑不安過去,我不能令獵人的血液煮成沸點上的花朵,從來不喜歡咖啡的焦躁,但我卻像一個中產人士一般,在那裏喝完一杯咖啡,這樣的錯誤反過來成了需要似的。一個人終究會對青春期過敏的吧?一個人多少會想對青春感到疑惑。我無法亮出白森森的獵刀參與少年的狩獵,也不能把咖啡的腥味當成野豬汩汩流出的黏稠的血。我也許能夠這麼做,但我要去哪裏尋找這樣的野豬呢?我曾經在一個古老的舊區追逐了多年,像一個被經驗帶領的獵人,互相枘鑿的是,我卻漸漸被舊區的地文風貌吸收,我以為我開始有了和它一樣沉重的呼吸,曾經參與過野獵的敏感度不再,只是挫敗地坐在咖啡店喝燥熱的飲品,或靠在巴士站的石碇上,看著它將被拆卸,新的森林然後拔起,我和我的同代人們只能坐著巴士離開,在它的皮膚上,也有一種飛馳。

  下班後,我在等跨區巴士的間隙,再次感受到心志沉如秤錘的鐘擺,一下向左一下向右的固定節奏,我這才想起,一個剛剛踏入三十的人,他的一生該如何以一程跨區巴士的旅程得到概括?我能夠想像他將在無數次的上車下車之間,匆匆地失卻了某種精緻,他或者對青春不再有偏見,能夠明白遺憾是個優秀的過程,然後在眼睏與疲倦之間接受自己垂垂老去,而車依然向前,像蝨子在飛,野豬在少年的陽光下反複被記憶殺害。巴士行走的天橋上,車如飛梭一般投擲而去,我和一些汲汲於世事、戚戚於時間的人坐在梭子內,被扔過來,然後扔過去,不久便都沉沉睡去了。虛擲之間,我才有了一點思索:當我在旅程中睡去,突然間又在搖搖晃晃之中醒過來,我下了車,旅程就變得短了,青春是否也因此而變長了呢?十二歲的少年,掌握了野獵的規則,他遵守了那些規則,並殺死了那隻被他學習過的野豬,我終於在一程開往郊野公園的學校旅行中,度過了那個驚險的少年,巴士開往一個又一個郊野公園,我們坐在旅遊巴上,車內帶著一股令人嘔吐的膠味,越過了考試的高山,帶著證明書立誓,要成為堂堂的人嗎?

  在我成長的硝煙中,我沒有再見到野豬了,偶爾只有在報紙上讀到牠們被車撞死、被麻醉針毒死,或者在高架天橋惶恐躍下的消息,我開始關注這些野豬的近況,畢竟牠們迫於生活,走到了邊緣,我卻有了一種遠觀的不安。我養了一隻活到十七歲的貓,以十七年的時間與動物建立了切膚的關係,然後牠在我步入三十之前死掉。牠是否也有過一種能夠致敏的飛蝨,在不斷飛馳,卻在我過多的呵護下藥死了?如果成長不以規則為認知,是以一隻動物(或任何別的東西)為認知,這隻後來被我賦予了名字的貓,便是一個屬於我的青春的符號。

  當我登上了巴士,車又開去了,世界的節奏並沒有和車速同步,我們在以各自的速度運行,少年仍在獵野豬,飛蝨仍在飛一般地跳躍,而心志早已深深地陷入了它私自的擺動,我才又看見那隻早已被手刃了的野豬(那些野豬),已經是唯一的一隻了,牠就在那個炎熱的下午,出來覓食時,被我無來由地殺死了。

2018.2.6.

刊:《城市文藝》

2016年6月4日星期六

趣味和中文課

下了課,跟學生練習口語溝通,他們問了我一個有趣的問題:林老師,十五分鐘這麼短,真的能有共識嗎?在一些價值上有不同理解,不是很正常嗎?不能存在分歧嗎?期間我們還要學習妥協,轉變立場,我覺得有些委屈,無論怎麼說,這都顯得有些虛情假意。
  
這是個很合理的問題,課堂上,我教他們共識和妥協的技巧,談話帶著表達的策略,學習委婉的表達,照顧沉默的聲音,然而,共識或者共識的傾向,真的必要嗎?到了寫這一則短文時,我再次反思,教育是一件怎麼樣的事。
   
大學二年級的暑假,中文系給我一個到《明報月刊》當實習生的機會,那期間,執編讓我為張信剛先生的一篇文章撰寫教育隨感,我以自己對教育的信念及認知,寫成了〈教育是一件大事〉 一文,如今,五年快過去了,我已經是一位教師了,重讀起來,如果能與大學時期的自己對話,相信他依然會問我同一個問題:五年後,教育對你來說,是一件怎麼樣的事?   
我如實回答了學生的疑問,在現實生活中,達成共識並非必然,十五分鐘內達成的共識,更是不可思議。孔子說的「道不同不相為謀」,本身的智慧就是放在價值上來考量的,我們並沒有在價值觀上與相異一方妥協的義務。我也如實告訴學生,考試有它本身的限制與不足,我在課堂上教授的口語技巧,也不是生而為人所應時時猜度的說話藝術,生而為人我們通人情,明事理,教育本身是學習做一個堂堂的人。如依書直說,聽到這一句,學生便笑了。   
中文學不好,往往不是能力問題,而是趣味的問題。上星期,與中學時的文學科老師飲茶,他老人家退休多年,精神依然飽滿,一見到我,便要我跟他學習氣功,練好體魄,才能走更遠的路。他常跟我說,範文不可取消,是因為那裏面有人倫、道德、文化、理趣,是人情的世界,不僅僅是文字、語法、邏輯的世界;《史記》是講做人的故事,是太史公的生命禮贊,你看信陵君去請守門口的侯生,講的是基本的謙恭之禮,這些都不能被考試濾掉的。一節課,如何才有成效,須從趣味和避免重複上衡量,如此,那節課的成效便立竿見影了。這也是老師給我的教學啟發,如今是我備課時最重要的教學依據,以課堂上的實踐,驗證自己的教學。
   
記得在一次週會辯論比賽之後,學生問我一個印象深刻的問題:林老師,如果香港和另一個國家開戰,你會支持哪一方?我反問:如果我不支持香港,你們是不是就標籤我為「港奸」?學生都笑了,然後我回答說:我的答案和趙老師一樣,我會選站在正義的一方。這時學生又笑了。
   
當我陳述了我的意見後,他們便會動動腦筋,或者上網搜尋一下:限制和不足、堂堂的人、禮、正義,這些複雜的概念,引起了他們興趣,這比我依書直說有著更好的效果。教育,不只是對與錯的選項,回答大學時寫〈教育是一件大事〉的自己,我依然同意,教育不是一個等號,更像一個同構符號。

2016.6.

2015年11月15日星期日

遺缺和出超


第一次知道諾貝爾文學獎,是2000年,那一年的得主是高行健,一個對我來說十分陌生的名字,一個中國人樣子的法國人用中文寫作得了諾貝爾文學獎,這是當時我對他的好奇,而13、4歲的我,文學的世界是金庸的絕情谷和斷腸草,還有古龍的短句。猶記得當時媒體的報道鋪天蓋地,報章有大面積的專題報道,電視做了高行健的特輯,但都沒有令我有太大的興趣,過了好久我才找到《靈山》來讀,那是因為學校的閱讀計劃書籍裏有一本這麼厚的書長期丟在那裏,從來沒有人借過,我好奇借了來看,發覺實在不好看,就還了。從那以後一直到現在,我都沒有認認真真把一本高行健的作品讀完,幾年前他出了一本叫《遊神與玄思》的詩集,我也讀了,然後又放下了,耐性在這個層面上竟然不湊效了。

第一本讀完的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品,是卡繆的《異鄉人》,那是一本震撼我的書,簡潔,奇特,不可思議,在預科最乏味的日子裏讀完它,給我的意義不足為外人道,那是文學修復的能力。之後又讀了他的《鼠疫》,因為那時候對存在主義產生了興趣,又讀了沙特的《嘔吐》,以及年代更早的杜斯妥也夫斯基,享受著他的長篇,挑戰著自己的耐性,那些極致的人性描寫深入到肉與骨,後來發現他並沒有趕上這個獎項的誕生,為此感到無比可惜。

諾貝爾文學獎一直都是無比遙遠的,這對少年的我來說,更是沒有特別重要的意義,給我唯一的意義,是拓寬了我的文學版圖,其實只是幾個名字及書名而已:馬奎斯、《荒原》、赫塞,還有《尼爾斯騎鵝旅行記》的瑞典女作家(我一直無法記起她的名字)。確實,現在依然覺得每年獲獎的作家,那些難讀的名字都是遙遠而陌生的,若不是獲獎者公佈前夕媒體的報道,或幾篇適時的評論文章,我或者並不會特別去留意,他們甚至還沒有作品的譯介,至於文學圈子之外的人,就更不用說了。而卡夫卡、三島由紀夫、博爾赫斯、維珍尼亞吳爾夫、易卜生、費茲傑羅等等這些名字,都和諾貝爾文學獎沒有關係。這幾年,諾貝爾文學獎的話題成了村上春樹會不會又落選,對於作家本人來說應是一件相當無奈的事。日本文學的細膩與苦澀,沉鬱與灰暗,是它給世界呈現的獨特形象,而村上春樹的作品大多沒有直接繼承這些傳統,反而近於一種消費、一種流行的口味。如果文學獎本身有其意義,它本身必然是一個不盡圓滿的意義,它必然帶著遺缺和出超的意味,凡有機制,就會有漏洞,就有錯誤的可能,這是無法否認的。

除了《尼爾斯騎鵝旅行記》的作者外,另一個對我影響深遠的瑞典作家,是2011年的得主特朗斯特羅默,瑞典學院把這個榮譽授予這位遲暮的詩人,實在是遲得過於及時,否則又會形成一顆閃亮的遺珠。


2015.11.11.

2014年10月11日星期六

雜物、瓶頸及閒蕩

在我非常窄小的房間裏,排滿了許多不無意義的雜物,它們有些已經鑽進縫隙之中了,成了某些堆填的失物。在一次房間整理的過程中,與雜物相處竟是一種最初的妥協,它們的存在無可避免地組織了我對空間的想像、霸道和貪戀。   
 
某天,當我在房間裏收拾遠行衣物時,憶起黃昏中一座遙遠的城市,可是當我離開了,在將近黃昏的時候,我總會到近海的地方慢跑,跑進了另一個更龐雜的世界,看到陽光變成整齊的簧片,如此,我又像重新經營了一次後旅行的疲倦。如果我也雜物一樣,對空間不具備煩惱,有著佔有的欲望,那必然是自由最肆無忌憚的部分。我或者可以擺脫因狹窄而變得短絀、憂悒的宿命,不變成瓶頸上彎曲的外型。這也必須從雜物說起。   
 
在我失去空間組織力的那一天,母親喋喋不休地在四周建築了她對空間的理解:她用一些便宜的塑料盒子重建了空間的秩序,後來當我嘗試像盒子那樣接近母親的理解之時,才發現它們是如此難懂,就像一片記憶體,在格式化後的空間裏,只餘下多於存量的值,那種無邊的荒涼和剩餘之巨大使我吃驚。然而如果我不能像雜物一樣,不擁有佔領空間的權利,便只沉入到對約縮的好奇與嚮往,反而與緊湊的空間一起漸漸成形。在我快要進入寫作的時候,大約在錯誤的時分,突然之間,我就像一個容易哭泣的孩子,不斷撿拾遺下的禮物,這也許就是最宜於書寫的時刻了。   
 
有一個晚上,我沒有離開工作間,辦公室裏,燈光如灰。那裏,似乎與我的房間是連接著的,我將書堆成了一個房間似的形狀,但又像蜂巢,這些書都戳有一個限期,我如歌者一般彈奏著舊日往事的塵粒,它們在四處紛飛,我便一一為它們創作了一段屬於微小的事情。在習慣了與雜物相處之後,很多無法堆放的東西都一一得到了它們的位置,我終於也參與了擴大空間價值的工程,在那些近乎一直只能在循環中消失的夜晚,我都是這樣進入寫作的。

即便是在最不可能的時刻,我開始打撈深陷在腦海裏的意念,開始像故事裏的人一樣倒敘人生,這些超過了期限的意念在雜亂無章之中突起,這樣的話,很快就能貼近這種不存在的生活,完成一篇小說的全部構想,完成一首詩最艱難的結句。當我不斷在寫作中遇見自己時,就會取消了現實的部分實況,我失去了時間的概念,五官變鈍,取消了空腹感,失去了對客觀環境的敏感,動作變得愈來愈單調,僅僅在一場一場雜物的風暴中盤據著。但只要停止了這種運轉,便會馬上獲得現實中的一切積累,然後就不可能再寫作更多的東西了。因而我才知道自己原是一個傾向在壓縮中寫作的人,安逸之於我便如雜物之於堆放,在緊縮的時候,饑餓的寫作便自然發生。   
 
在回到敘述的時候,我不得不將那些盒子移開,我和那些舊衣物一樣,都相信著一種莫名的堆放,我相信堆放一直在使自己不那麼容易遺失,在已沒有東西可以遺失的後來,我的衣物、舊書或完成一半的小說都是對未來的尋回。可是母親竟比我樂觀,她努力於進行空間和容量的實驗,曾用印有不同商標的塑料袋,包起了客廳沙發下面的雜物,我的貓時時在那裏穿梭,這些鼓譟的雜物在幽閉之中沉睡時,我們好像又獲得了更多的空間,可以坐在一起談談電視劇般的童話,或今天的一點點落寞。   
 
在我改變了書寫的習慣之後,我已好久沒有為寫作的事煩惱,畢竟它久已組成了我的生活,我知道,其實我是可以甚麼都不寫的。所謂瓶頸(腦海裏自然會反射出幼長脖子的某種禽類),確實曾接二連三地發生過,發現瓶頸需要極大的勇氣,它同時是躍進的契機,這應是對一種寫作習慣的反撲,當發現在重複的濫觴之下對改變顯得力不從心的時候,這樣的狀態即會使自己變型,扭曲和旋繞,後來便形成了絕望的死結。但作為一個寫作者,並沒有這種非寫不可的必要,而非寫不可的,又往往與寫作無關,我是這麼善待自己的脖子的。   
 
那些重播的晚上,工作間裏,總留給我很多安靜,其實那是最快樂和幸福的。然而在我不想書寫的時候,我喜歡下班後在城市裏慢行(或呆坐),在重複的幾條小街上,以緩慢的步伐拖延這個城市歪斜的節奏。我對寫作有很嚴格的要求,但卻從不會在最不適合參與寫作的時候,去完成一些不應該完成的作品,我更適合去和雜物相處,去給貓買懷石貓罐。港島左歪右斜的窄小巷弄,以及一座大都市橫流的浮光,全部壓縮在一個緊湊的空間內,當所有龐然大物從身邊直立起來時,便如同行走於一個發光的球體,我們總是隨著光消失的方向轉動。有時乘車到上環,只想走多幾步路,走到必列者士街的室內遊樂場,走到文娛中心,從極狹的窄巷慢慢走到了灣仔,然後又回到銅鑼灣。這便是我與駁雜的生活相處的方式,無數次從生活重返,無數次的擦身,扣除寧靜之後,我們其實更難拒絕廉價的繁盛。   
 
在慢行或無所事事之時,我不閱讀一個或者非常偏狹的角落,在所有排滿房間頭頂的書裏面,有一列偏愛的名字,但我也許只會轉身去看岩明均,看星野之宣的星空奇遇。這些我一直在向高處發展的東西,使我完成了太多本來就應屬於寂寞的時刻。而對空間有著獨特理解的母親,她總會偷偷為我打掃房間、更換被單和摺衣服,但我很快就又會使她陷入空間的煩惱。   
 
這幾年來,我大概已安於這樣的狀態了:像雜物一般,在縫隙中寫作,並逐漸發展成一套穩定而帶著活力的書寫模式。我已經不能像我的學生那樣,擁有完成一篇限時作文的超能力,他們是如此活力充沛,記下活動的經歷並抒發必要的情感,閱讀圖片中鏤空的寓意,並提供例證,要完成這樣一件事,多麼像薛西弗斯。   
 
我只能與雜物一起繼續修習。
 
2014.9.6.

2011年10月9日星期日

鐮鼬

鐮鼬大概是老鼠的一種,牠們熟睡後就變成鐮刀,好戰成性,不斷砍伐白天夢裡的浮花、異域,夜晚就去那些地方旅行,悠然地無掛慮地,有黑色的月光和微風,想起以前愛的那些,現在都有傷害的陷阱在等著,便吃吃地哭得軟弱無比,成為一個需要媽媽的孩子,變得頹然無助。但是牠們或者可能並不只是一隻一隻的老鼠,或者牠們也知道這是一個不好的名字,在某些時候牠們也會分好與不好,顏色與意義。在特別的日子裡牠們會不會慶祝誕生日或紀念偉人的死亡?會不會爭取應該有和不應該的權利,在民粹下蓋屋子?所以,鐮鼬可能真的是一把鐮刀而已,我一開始就以為那是老鼠是因為看見了老鼠揹一桶在半路漏光了的「油」,卻不知道「鼬」可能是刀的名字,是個名詞,陽性的。這些刀使用起來應該輕快像鼬:敏感、迅速,不求甚解,最適合用來削走臃腫的負累,就好像一個人在孤獨的時候佔有了世界過多迫仄的空間,諸如回憶,諸如遺憾,有多抽象就多抽象的空間好了,諸如甚麼,諸如甚麼。這是一種很快的刀,用起來甚至不覺得用了,你身上將留下長長的刀傷,但不會覺得它存在過,那個傷口看上去更像是一個刺青,有各種各樣的紋理,有時似玫瑰,有時似雲霞,有時甚麼也不像只像你所想它像的,比如像下午三點的天氣有些秋天。然而我可能正正是它,是鐮鼬,是一隻一隻的老鼠中的一員,是一把很快的叫做鼬的刀,是個名詞,陽性的,我傷害了很多事物後終於會發現,我是一個主動的帶罪之人,砍伐了他人之境,餘下不能整除的夢;削平了所應依附的,帶著一無所有的紋身。在清白的時候我是藏青色的,會逃跑一生來到安全的境地被鐮刀殺掉,或者會不參與要使用刀的事情,最後仍然帶著凶器離開。因為那些風吹得有些緊了,老鼠會想家嗎?人是要想家的,他們哭得並不比老鼠憂傷但他們哭,但他們在風中悄悄地哭得像一隻老鼠,特別想念一些東西。

那些人無家可歸

這一帶都是人,南亞人、中東人、內地人、歐美人,還有我和那些和我差不多的人,他們之中又可以分成有錢人和窮人,有錢人也有長得像窮人的,窮人也有的一臉富相,他們使這一帶滿滿的,都是人和人。車進入這一區都不能開快,人找個空子就填進去,然後推進,他們由是整個地移動,整個出現又整個消失,是同一批不同的人。我看見那個女人一直從街的對面走到我面前,又從我面前一直繞著大廈的石檐走。女人沒有樣子,她們都沒有樣子,只有面孔。一身白鬆衣,從背面隱隱可以看見她裡面穿的是黑色內衣,而且是小碼的,把上圍推得很堅挺,上衣的鬆弛與闊大使她顯得極為挑逗,黑色束腳褲子配搭極險的高跟鞋,一下一下就這樣來來回回地走動。這一帶,還有一種人,就是像她這樣的人,沿途的男人都會看她,有時會上樓上,有時則往海邊去,但我經常看見這個女人,在廟宇外面的公園坐著,沒有抽菸,只是看著大廈那些奇形怪狀的人,然後就走過去。她應該是看見了我才走了過來。大廈,這邊有很多,排到海那邊去都是,有些看不見了,有些則仍然很耀眼。大廈都有一個入口,非常狹窄,如刀紋,都被夾成一道裂隙;一堵大閘拉下來,門卻早已不見了,只餘下邊框,都是黃黃的漬,還有貼過的廣告紙仍殘留在上面。外牆剝落得連裡面的磚頭也看得見,那是筋脈,一塊破磚上用黑色塗料噴了一句話:這也是我的。有很多塗鴉疊在一起,疊在上面,壓在下面,有好多聲音在互相排斥。身子要斜斜地閃進去,門口才能進入,慢慢就會看不見燈光霓虹人煙。但你一定會看見那些盒子信箱,裡面住的除了是信件,還有別的其他意想不到但又是意料之中的東西,因為大廈旁邊就是食肆,有很多這樣的食肆會在大廈後巷煮豬腸、炸魚皮,有一次我看見了好幾隻蟑螂從其中一個信箱內爬出來,嚇得我拔腿就跑。繼續往上沿著梯級深入,所有的黑暗突然極為嘈吵起來,會聽見很多聲音都攪拌在裡面,但又很孤獨:每一個門裡面都是孤獨的,那些人無家可歸,一一住進了別人的房間。

2011年8月8日星期一

「唯一最大的顧慮是怕會寫出一個很爛的小說」

  
這是早前給笛安做的那個訪問。

------------------------------------------------------------------------------------------

                          ──笛安訪問

  每年七月炎夏,香港書展乃年度文化盛事,萬人空巷,當局又邀請名家舉行講座,吸引市民如鰂入場。二十一日,作品銷量達七十萬冊的內地年輕作家笛安受邀來港,與陶傑就「中國新生代女作家與文學創作」這個題目進行對談。講座氣氛輕鬆,陶傑言談侃侃,談笑自若,每能引起台下笑聲;笛安文靜素雅,舉止婉嫕,講到自己的創作時,就她的作品《西決》說了不少創作初衷與選材的原意,並與台下讀者直接交流,回應讀者有關創作上的問題。講座之後,本刊(《明報月刊》)與笛安作了一個訪問,更深入了解她創作上的方方面面。

  見到笛安的時候已是四時,陽光柔軟,覆地而下,接連的幾個訪問使她稍露疲態,但仍很禮貌地微笑點頭。坐定以後,就先把幾個讀者頗感興趣的問題給問了,首先是這部小說的題材。在看笛安這部《西決》的時候會發現,它在題材上和一般以年輕人為閱讀對象的暢銷小說有一點不同,甚至是一個大膽的題材,它寫的是一個倫理圈內的幾個人物的事,甚至不把作為主流的愛情題材放在一個比較重要的位置。關於題材選擇,笛安說:「我現在已不怎麼想寫愛情了,我覺得很無聊,愛情小說其實寫來寫去就是那幾件事」。愛情還真是這樣,「那幾件事」事實上也真是被反複寫得太多,幾乎是青春文學的主旋律。在看《西決》的時候確實不怎麼感到它有一般愛情長篇的格調,反而是把這種東西散落在一個更大的活動框架裡,那就是鄭西決這個家庭的種種,鄭西決的愛情,鄭東霓的愛情,鄭南音的愛情,父輩母輩的愛情,統統都不是主線,而是一種複雜的倫理關係裡,一個男孩子怎麼去看待兄弟姊妹之間的這種處境。這個小說是一個宏大的三部曲故事,發生在一個虛構的城市龍城,笛安表示龍城的原型就是她成長的山西太原,一個工業城市,只是把它扭捏一下,變成一個更可塑的小說空間而已。

  現在國內的80後暢銷作家在形象上與傳統的作家非常不同,郭敬明的公司「最世文化」旗下的作家,他們在形象或宣傳等各方面,都與被包裝過的明星偶像沒有甚麼分別。對於這方面,她說自己還在一個可以接受的範圍內,而且並不覺得自己有被包裝過甚麼的,只是現在讀者多了,宣傳新書就變得更有必要,喜歡她的讀者對他的作品還是有期待的,頂多只是想看看她的樣子長得怎麼樣而已。至於在80後年輕作家之中會不會有炒作的成分存在,她說這可能是存在的,「我覺得作為一個作家,不管他年輕還是年老,簡單的說,就是一個人裝也不能裝一輩子,如果他一直都被讀者認可和接受,肯定他的東西言論也好作品也好,他有他真實的東西在裡面,這個我相信,我覺得讀者沒那麼笨。」

  由於笛安的父母(李銳和蔣韻)都是國內的知名作家,很容易就讓人想到她「文二代」的身份,而在訪問之前已知悉,笛安從來不喜歡別人把她拿來跟父母的文學背景作比較,更不喜歡談甚麼影響,她把「李」這個姓取消,以名字「笛安」做筆名就是為了顯示自己的獨立性,而她更笑說以前年輕氣盛,覺得姓李的人多一個少一個也沒甚麼關係。

  三部曲表現了笛安的創作野心,寫長篇是對作者能力的考驗,不論是技巧上還是能耐上,整個創作模式和寫短篇完全不同。談到寫長篇、中篇和短篇的技巧,笛安說自己擅長寫長篇,短篇寫出來要比長篇「差得多」。她覺得短篇對技巧的要求最高,因為它需要一種爆發力,需要一種非常強烈的東西在裡面。她說很多人寫作都是從中篇開始,而對於長篇,「我覺得每一個長篇都難寫,沒有甚麼長篇是好寫的,我一開始寫作就要進入一種平靜,打破某種東西。」,她比喻就像十八歲的時候去法國留學,那時候連話也不會講,要從頭學起,周遭的一切都發生在身邊,但與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如同隔了一層玻璃,要努力去把它敲碎,這種要打碎玻璃的意識一直被帶到她的小說創作上,破舊立新幾乎是反射行為。

  被問到小說裡的人物有沒有現實原型的時候,她說只有小叔一個有原型。《西決》裡的小叔鄭鴻只是一個比西決大十四歲的青年,在龍城中學教語文,是一個偶像老師,令他事業前程斷送的事件是他與女學生發生了師生戀,遭受同事冷待,學生與他對抗。這個人物的原型,是笛安一個朋友的姐姐的老師,她覺得單就這一起事件本身就想寫一個中篇,後來把它收在《西決》裡,成了這樣的一個故事。而小說的主角鄭西決,笛安說他身上凝聚了她很多理想,「在某程度上他做得到為別人活著,他可以為別人放棄自己的夢想,為了別人他可以做非常多的犧牲,我也不想說去強調,去美化這樣的種種,我只是覺得他的精神需求在於他想去完成別人,這個是我理想中的一種東西,我現實中可能是做不到的,我也不是那樣的人。」

  在和陶傑對談的時候,笛安很同意陶傑用「風向」來形容寫作的那種狀態,一下子風向不對勁,硬是寫不出來,感覺也就不好,寫出來自己不滿,或者風向突然改變了和之前設定的不同,這樣的意外在很多時候都會有。寫長篇,笛安表示不會一開始就寫大綱,因為大致上有一兩個核心的衝突已經有了,就可以去寫,給人物一點空間去呼吸、發展和變化。這種任其發揮,無為而適的寫作會給她帶來驚喜和意外。寫作的過程常常會有超出作者預算的情況出現,寫好的版本和原本想寫的不同是常有的事,笛安在寫《西決》的時候,本來「想寫一個短一點的,一個中篇,但後來開了篇以後發現,這個節奏絕對不是中篇的節奏,預設的字數是絕對完不了的。」,所以才有了現在《西決》這個長篇,而且還牽繫成一個三部曲這樣的龐大結構。

  《西決》改變了笛安作為作者的名字,她沒想過會有這麼好的反應,自己對於這部作品令她擠身暢銷作者名列她感到意外,因為她在《西決》之前已經寫了差不多五年,那時候出一本書,沒有一個人能在書店裡找得到,所以知道在市場上比較寂寞是甚麼滋味。當被問到比較嚴肅的文學應如何在市場和創作上取得平衡時,她說「每個人堅持一種自己舒服的方式就可以了,我覺得這個強求不來」,「安靜有安靜的好」。但是笛安對自己的作品是有要求的,她對《西決》一直都很不滿,但說上是哪裡不滿,她把這個感覺跟老闆郭敬明說了,郭敬明跟她說:「既然不滿為甚麼不寫下去?」於是這成為她寫三部曲的一個推動力,用作品來修繕自己對《西決》的不滿,無疑這是作者對作品善始善終的一種要求及提昇。

  如今,「龍城三部曲」已完成了兩部,《東霓》同樣受到讀者的喜愛,而正在創作的《南音》她說正有愈寫愈慢的感覺出現,相對於用三個星期便完成了《西決》,如今可說很慢,因為想寫的東西愈來愈複雜,「《南音》一開始動筆只有一個點我不知道,剩下的我都知道了,現在我寫了快一半了,我覺得後面的設計都已經在那了,但是我回過頭去看的話,這幾年我變得蠻多的,可能人的狀態也不一樣了。」

  講到寫作的顧慮,她表示唯一最大的顧慮是怕會寫出一個很爛的小說,其他沒有怎麼去想,銷量、讀者甚麼的她沒有特別去奮鬥,去遷就,只是想把小說寫好;還說自己從來不會去取悅別人,小時候在學校也不是受歡迎的人物,「同學都討厭我」,「我覺得我小時候有一點怪胎,學校裡面人家覺得你是一個才女的時候,往往等同於離她遠一點,我也不是成績多麼好,我只是比較會寫作文,做校刊。」對於自己的作品,她說「我有一點點自信,我覺得有一些東西自己覺得很感人的時候,我相信我有能力讓讀者感染到,這個是我相信的事」

  訪談期間笛安偶爾收弱聲線,愈來愈低的聲音輕輕地,就像消融的晚午陽光,反而我是第一次跟人家做這樣的訪問,顯得有些緊張,就怕把這次訪談給搞砸了。期間笛安也談到對香港的印象,她說對香港最大的印象是這邊的冷氣都開得很足,一下飛機就覺得奇怪為甚麼香港人夏天都穿長袖,如今知道了。還說喜歡香港的老房子、大招牌、整齊的街道,就問她以後的寫作會否把香港作為一個小說背景來寫,她說有可能,就像待了八年的法國和現在居住的北京,都有可能成為小說裡真實的地理。

2011.7.

2011年7月6日星期三

[教育是一件大事]

  現在我們說教育,學生大概只會想到公開試。學校教育的普及形成了教育制度化,而這種有模式、有套路的學問之路,已經成為人生鏈條的構成部分,令莘莘學子糾纏於這種愈來愈功利的程序。而學習應當講求通達,能夠化用知識於日常生活,舉一反三,才算得上及格;教育是化育人,做學問是學怎麼去做人,怎麼好好當一個人才應該是教育探尋的所在。教育並不是一個模具,不應該只著重需求和供應的關係,怎麼使學生帶著一個有批判思想、能獨立思考、有創新意念的頭腦離開學校,才是老師、教育家應在意的。可是現今的教育背道而馳,重視實效,多從利益着眼,考進大學意味着將會有一個豐盛人生這種謬誤揮之不去,這幾近於是在說人生與知識的探求是一種利益關係,是一種等待回報的投資。當然,它是一種投資,但卻不應該以賺得一個豐盛人生為目的,教育是一件大事,說得嚴重些它關係到整個民族的靈魂素質。


  那些未開化的落後族群,原始的文明給他們以口腹的滿足,去畋獵,去耕耘一片蠻荒,這樣的教育只能說是技能的傳承而已,要提升精神素質或更進一步去追求非口腹、原慾的東西,比如說文學、公德或憂國意識,則顯得是對他們有些苛刻;當整個民族的精神素質低劣,這個族群的靈魂就很接近死亡了,縱然她有着豐富的文明成果,而每個人卻殘存着上千年積壓下來的劣根性,一個一個病懨懨地生活得豐盛而一無所有,這應從教育上動大手術,把死靈魂救活才能有更深遠的打算。你不能跟非洲酋長談論複雜國際關係的發展與展望,不能讓掛着辮子的清朝人少一點積壓久矣的人性木然。靈魂的素質說到底不是個人修養的事,是教育在人身上滲透得有多深的事。這並不能輕易在教育與知識之間畫等號,教育不應該和什麼畫等號,而應該和一個人的修養、整個民族的素質上畫一個同構符號,這樣就很足夠了。能做到這麼深入的層面,才不枉於教育大事。


  不要說得太嚴重,靈魂甚麼的也不說 ,現在的教育是實用的考試教育,如今教育不過是在經驗組件的層面上不痛不癢地搔一下兩下,根本的意義是甚麼,已經不是太在意了,這是實情。我們就只說這個經驗組件的過程是應該怎麼樣的。在普及教育制度化的模式下,如何令學生不至於在表面的知識上被磨耗乾淨,成為學制下的理想楷模,這本身就已是一個大問題。如今的情況下去問教育的理想何在已經沒有甚麼實際意思了,也不用去問,張信剛先生的文章《去去去,去遊戲──說說教育與創新》為創新人才培養提供了一種教育路徑。當我們在一個講求實效的學習模式下,不可避免地要接觸它、參與它時,怎麼去兼顧這兩個方面,這才是值得去想的事。


  如今學生不容易得到很好的自我發揮,他們那些原本非常創新、銳利的東西,可能到頭來被學制所要求做到的磨得光滑了,思維在學習資料、應試範式和功利主義下變得堵塞,只要有很強的整理和歸納能力,或者擅於審題、作答,要拿一張漂亮的成績單也不是甚麼難事,要考入大學也不是甚麼難事,我們周圍有太多從這樣的學制下走出來的「人才」了,但這卻並不意味着他們就會有一個久經訓練的創新頭腦。張信剛先生指出要具備創新思維起碼要有兩個條件,就是不能太蠢和要有好奇心;而且,不能太乖,要有敢於跳出框框的勇氣。關於蠢與不蠢,這是個人不能掌握的事,生下來是蠢的就只好在蠢的範圍內做到最大的可能,不蠢的那個類別才是重點。本來就不是一個蠢的人,要令他們擁有好奇心和善用他們的智慧,這還是要從教育著手;許多原本不蠢的人因為沒有好好應用自己的智慧,或者錯用了自己的智慧而做了很蠢的事,把好好的一個頭腦給浪費掉了,那些最最凶險的歹徒就大多不是蠢人,比如尊狄凌格(John Dillinger)。好的教育可以幫助他們找到發揮所長的途徑,給他們作指導和標示,讓他們自己走,這好歹也比給生命白白蹉跎掉要來得強些,比把才智用作胡作非為的謀算強些。一般人智商都不會差別太大,既不是蠢,又不是特別地聰明,這個大多數作為最大的一個類別,在教育的意義上更應受到重視,通過學習,即便不是天資聰穎,亦可以慢慢建築學問大樓,由知識引領至通達大道,透析人生。這樣,教育才能彰顯它的意義。


  現在教育的問題是既無法幫助不蠢的人發展他們的潛能,又無法令一般智商的學生產生對學問的好奇心,學制下的尖子蜂擁走上商途是一種特別怪異的現象。學生的人文素質弱,對社會普遍有一種從小養成的冷感,敢於建制下抗爭的畢竟不是大多數,通識除了是科目與分數外,是一個朦朧的概念,在高等教育不斷普及的當前,站在大未來的起點,與學歷架構底下的同伴碰肩,學生腦子內的複雜計算和工具意識,要怎麼才能得出一個沒有標準的標準答案?

2011.7.6.

2011年6月3日星期五

散的文

1


  東城只有一條河,腌臢不堪,一層脂腴凝在上面,風過皺出疊疊的油紋。這個地方柳樹都坐在河邊看風景,人來人往的幻想曲倒播得腦滿腸肥,是矯亢的華麗意志積漸出蘚斑,浮滑似的,看起來既豐奢又殘破。踉蹌的三輪車踢腿而進,過了半倒的橋,一葉舢板靠在橋墩打網,鬱綠的水蕩蕩,扇扇貝類露出尖牙,在陽光下發亮。


  舊車路怎麼也無可消耗進退的重量,車胎急煞的瘢痕從對面消失,陽光燦爛得轟隆隆,連景象也扭曲像波特萊爾的詩,愈發頹靡。


2


  龍舟沿河划過,河邊擠滿人,警車橫切的路肩,公安在裡面午睡。三輪車抖過去的路封了半條,所有車繞道前走和響號,我木然和收縮,置身在這種刺耳的失序中間,整個人像一片煎魚乾。腦子攪拌著過去的。這是以前我「放貓」的那條河,以前貓死了用一個塑膠袋放好,裡面用一張「金寶」包裹貓身,然後綑好袋子放到河上漂流了去。又想起如今躺在村里的叔叔,不禁潸泫。所有記憶不就是一些符號而已嗎?我不善於處理符號,但不斷記憶的結果是反複挖空到只有符號,愈來愈不是我們想要的那種遺留,只存在符號象形著所謂「過去的」。


  塵,黃色在風中,時間淡得快消失了,那邊和那邊,兩種風景根本不對整,沿路而開的舊地錯亂起來,像一本翻過的書印錯很多頁碼。因此我們乘顛簸的光,在路上與從前相遇,又離開,每一座城市都有一個齷齪的小鎮容納得下整個過去,而又恰恰示現著當前。我沒看見哪個熟悉的人一下子走過來擊潰我,這是一個陌生的處境,絞緊的頭腦繼續擰,不能不有一種這樣的感覺:我曾經有過同樣的茫然,經不起記憶就要塌下,就要覆沒,在同一個地方,我被重置在裡面產生犯駁的謬誤,就像現在。
  很多倒退的發生是一開始就存在的,我想起淫威的夏天捲簾而過,半邊山水除下來,怎麼也不是境界。


3


  上邪!我無可後退要面對一具掙扎的屍體,已經艱深起來的難題是不可能與它再作任何對話,便是背叛也只是群性虛設的場景,於是他們議論紛紛,使得受傷的靈無可進入,更無可置辯。在我忿怒之前便已氣餒,遠處的灰光彌著他們的面孔,皮相之學,一則則乖舛的肉,我浸漬在憂傷的塗染之中。叔叔的死亡在空屋內晾乾,條條陳著的棺柩在前廳擱淺,雨打在屋頂,嗩吶刺出破裂的尖音,我們一一站到簷下擁抱,掩耳,彷彿要把哀慟轟出來,疼得全身發熱。我看見一隻白兔在大雨下站立起來,這是一個黑白畫面,黑色的雨漸漸把牠淋污,到了最後牠完全隱沒於我的視線,太陽正中,而雨湧向我們。


  不名譽的鬧靈事件還是避不了,刺蝟房頭,刺蝟的誤置,在一具沉默的屍體面前。離東城不遠的村里,長輩排排坐,互相派菸,無盡的腹語在我的胃裡襲捲,是超驗的現實。


4


  「根塵同源 縛脫無二 識性虛妄 猶如空華 」


                      ──《楞嚴經 ■ 卷五》


  他走進房間後就變成蛇豕,因為他的變形,人格腐惡的浮蛆與他無關,我從沒想過狡黠會這樣出現。回到聒噪的焦黃時代,我們作客在蛇豕的家,牠臉上掛著無恥的表情,我們支付作客的價目以及牠脾胃裡蠢蠢欲動的胃口,牠蒙混的方式純熟,細膩如蛇信分開的尖端。那晚父親在賓館把辦叔叔後事的錢交給蛇豕代理,牠走進自己房間,帶著巨大的殘缺之影,我知道這是一個不可信任的人。父親掉入哀慟的蠻荒,對於叔叔突然的後事,一下子手足無措,蛇豕處事圓通,一切都由他代理了去,所有開支由他管權,後來知道他一切節省用事,暗自卻捲走辦事多出的錢,還有帛金和剩下的物資,就走了,留下道德高尚的告別:


  「我辦事你放心。」


  我厭惡,堵塞的前額發疼,剝不落層層識相,無可真知,像塞在一個瓶頸。那晚父親想起煢孑的空屋停著叔叔的屍,走不出思想的繞轉,失去唯一的弟弟仿若割肉,牆壁有和他眼神一樣的水漬。


5


  房間。沉澱的夜。


  最遠的地方在隔壁,隔著房間和最遠的地方,在窗下看凌晨以下的街,黑色的燈光亮著它的陰影。我不知道自己會流淚,像宇宙最寂寞的星星,也會傷心。過了三點鐘,一個人,便想到街外追那些丟下尾巴就走的貓,很想走出走廊,到另一個房間裡跟母親說:「現在我的心養著一個房間,我能聽見整間屋子外面失重的心跳,夜色的脈搏在長廊外波動,你知道嗎?我從沒這麼害怕過。」那個晚上我和弟弟同眠,單人床的彈簧發出酸的聲音,與我一起糾結的是間隔,幾何式的攪擾。突然我覺得自己在很遠的距離裡,支撐著一個荒涼的地方,一個人最孤獨是剩下靈魂,但它會老,會酸,與你保持遙遠的距離,當你看見它的時候,既遙不可及又一無所有,而它始終存在:這就是叔叔選擇的生活。


6


  清晨五點的東城是無人之境,極黑的視野沒一絲氣息,連時間也泥濘地漿著。難熬的晚上,一夜都在垂懸,窄小的床陷下去,漸漸形成無底洞,我凹在自己身體裡面,像一張紙從瓶口塞進去那樣無助。睡眠才發生的夜日臨界,又暴力地裂開,我們迷離不知所處,醒來竟是一件最頹敝的事。換上齋色素服後到樓下擠的食檔吃麫湯。微亮的天下起毛雨,擠的食檔搭在路邊,那些人懨懨吃他們的麫湯,油膩的河粉翻入口腹,丟下碎錢,吐了肥痰,就走。我沒胃口,胃需要沉默,我需要一場不可收拾的嘔吐。


7


  會有充裕的時間讓你遺下一排魚骨的。


  在角落,雨綿綿灑下,紛雜的聲音在外面,天空在上面,互相折疊,一排魚骨被打歪在屋頂,風划過飛簷的角。坐得連自己消失了也不知道,獃著在很慢的動作中找不到漂泊的意義,他們移動身體,搬運遺留,不會想到盲目的意味。目視大開的門停泊好叔叔的睡著的船,然後就要啟航,然後向那夭壽的終站起錨,他會得到甚麼呢?而這間被遺棄的屋子裡,已經長滿青苔,生命不可收拾的綠色要憂鬱,煙霧迷漫,有一個時候會不會想到孤獨太多但寂寞太少?是寂寞在解釋孤獨還是孤獨在解釋寂寞?會不會想到最後帶走了這些,剩下的卻將永遠漂流?我開始要用想像的方式去思考叔叔的日子,因不因為唯一的擁有已經無所謂了,反正全世界一下子泡沫化,也不會影響低下的存活意志?我非常難過的是前不久見過叔叔兩排鮮明的肋骨在求生,像兩個竹簍,兜著他已經沉下去的肺,一上一下起伏,臉上卻掛著微笑。


8


  一些不懂的儀式告訴我,叔叔已離我很遠了。


  (一) 弟弟們,和我,跟在叔公後面,他手持一個銅鑼,一路敲過去,前面是幾個小工,他們在丟紙錢和吹嗩吶,這樣沿著村子裡的泥路繞一圈,去到河溝,叔公丟下一塊錢,用瓦盤瓢一點水,我,和弟弟們跪在溝道前面合十而拜,然後由我捧著瓦盤和裡面半滿的水,循來路回去。圍觀,竊竊私語,村裡人耳語傷透心的我和弟弟們,我的眼淚已經酸得淡成透明,「這是他哥的孩子… …」


  (二) 出棺時雨特別大,叔叔蠟黃的面孔蓋了一張白紙,被一條白巾兜起安放入新棺,法師著我們用冥錢抹身,再把抹過的都蓋到叔叔身上,然後整疊整疊覆上去。待棺蓋合上後,小工抬棺到埕地時,我們的情緒到達一個前所未有的痛的高峰,此後是永遠不可能再有叔叔的了,父親母親姑姑癱軟在旁,我們陷入感情的泥淖,雨聲和哭聲洗過,空出來的屋子,寂默無限巨大起來,吞沒了我們。


9


    一口井能倒映多少人生?深不可測的光折斷在陰影裡,我看見我站在井口看見那個掉下井的小女孩那種驚懼和恐怖,叔叔用扁擔把她拉出死亡邊界時我能聽見她無休止的哭泣。很多年以後叔叔死了而小女孩找不到了,但還有那麼多小女孩在井口洗衣服時會看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蛋晃晃蕩蕩,永遠得不到的是那個笑容,經過死亡修飾後變得非常難懂。埕地過不遠就是的那口井,小女孩洗衣服冒出肥沃的泡泡,被風拉破,被光刺穿,許許多多彎面扭曲了我,和陳放在兩條紅木凳上的叔叔的棺柩。


10


  幹部午睡的辦公室懸著「中国共产党」金色扭光的匾,現在滿是鳥糞的門前有許多走地雞,邊走邊啄,門卻拉一條鏈鎖圈上了,裡面黯黮無物,我望不到一個人。那時候,叔叔的肋骨斷了,打他的人野豬一般狠下了勁,往死裡踹踢,叔叔死死凹在屋裡很多天熬磨,幹部的連理都不理一下。我就聽說過他們午眠的秩序是潛規則,行規大大咧咧,一旦後面的一套誰搗翻了,就準要誰不得天日。那年春天,父親回來過,就和叔叔去幹部裡掛個案,順便和大隊長吃個飯,他的老婆見了叔叔竟大喊「滾!」,看是同父親來的就客氣了點,也不留客,說隊長正在午眠。事情就不了了之。那次打,鄰居說太殘忍了,這以後叔叔身體就不好,熬出結核病來,昏天昏地的生活蹉跎了他,現在不安寧地躺在墳裡,眼也不閉一下。


  喪事盡畢,我們在城隍廟外的大樹擋雨, 以前叔叔晚上就在城隍廟裡睡覺,平時撿些冥寶爐裡的灰燼,用兩個碟子兜起來拿去賣,換得個低賤的價錢過活。母親一提起就傷心,「大好青年何苦致此田地?」雨了很久,溝裡的鴨子睡了,太平的黃昏很白,近乎是慘淡過的時間也鬧起來,重重壓著我們頭頂。


11


  那是○八年冬天的事。那時我和我的A-LEVEL走過一個無人的冬天,為了拼一個漂亮的成績,整季都變成灰色,灰色的天空,灰色著思想,灰色地活,理所當然,我得到一張並不太差的灰色油印成績單,這樣,我突然就告別了一頁灰色,泡在大學的魚缸內。


  冬十月,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枯樹,在上面築巢孵化自己;我的枯樹不停伸長,一掛灰色的電話滲出濕漉漉的顏色,那邊,叔叔給人狠打後下不了床,我灰的腦子瘀起來。考期逼近,我無法回去照看叔叔,耽擱一年半時間,上個月叔叔死了,九天以前見過一面,這一見中間隔了十年,我看著虛弱的叔叔,感到無限遙遠,灰泥一樣。當時叔叔的笑,現在依然讓我難受。


12


  單車要永遠孤單了,路被收起來折好,屋子朽壞的門,木頭長出野菌。雙層床上面,用塑膠袋封好的一袋「雷米封」空藥罐是叔叔準備病好了拿去賣的;衣櫃內一條冬褥捲好了兩頭用尼龍繩綑著,外面套上一個透明袋子,準備來冬;櫃的暗格裡用一塊瓦片壓著前不久父親給他的一些錢:一百塊的放好一邊,對折,零碎的放另一邊,疊著;錢幣的下面小心藏著一個女人的身份證和一條不值錢的項鍊,這個叫「施秀燕」的女人,父親說是叔叔娶回來不久偷走了的,以後叔叔不作另娶。


  一堆雜物,馱在三輪車拖後,抖過泥濘,轉出去遠遠的走了。這間舊屋,就丟著,在村裡的塵與光中,淹沒,漂去。


⊙ 這篇文章,送給耀平叔叔(1964-2010),在這個摜碎了的長夏天,我懷念你。

2010.7.18.

2011年3月15日星期二

你就快把話匣子搬到來年的春天

為米米的詩集寫的序。

-------------------------------------  

  聽說米米要出詩集,這不像米米會做的事,跟他提過好幾次了,你就出一本集子吧怎樣,他壓根覺得這個行為的無聊並不比我這個建議來得少。但是米米是要出詩集了,我說這麼無聊的事你肯做真是一改常態啊。當然,米米早就應該出一本集子的了,我們大概是在差不多時候開始寫的,那年我十七,至今彼此都經歷了好幾個瓶頸與詩的轉變,無論是內在的那種東西,還是外在的表現體格,這都紀錄在作品之中,出集子就是收割自己,將這個階段的東西與那個階段的東西割斷,這比寫了好幾十年後來一個籠統混雜的全集要來得有意義。

  我是在十七歲那年才寫詩的,因為一個不愛我的女生(前不久與她重遇了,心裡吁一聲慶幸好在她當時沒理我)。在那個無戀可寄的年紀,我寫詩寫詩,米米以純女生的筆觸寫了一系列的「獻詩」放在網上,首首給我無限驚喜,給我無限聯想的可能性,然而過不了好些充滿好奇與猜想的日子,這樣一個才華橫溢的少女(當時米米不叫米米,當時米米叫咪咪),最後竟變成了一個有鬍茬的熟男模樣,一切想像成了泡影無不使我沮喪了好些天。這個笑話他常常拿來笑我一番。這些年來,我們寫得都比較勤,在沉澱的蔫味日子,讀大家的詩往往能感到微妙的轉變,各自在人生階梯的不同位置,所歷不同,化而成字後又各有所營,甚至是隨意的,是任性的,帶有摧毀意味的戲謔,寫詩成了我們之間溝通的最大樂趣。米米的詩似乎一開始寫的時候就保持著一種多元而不穩定的吞吐活力,他的無特定模式寫作使他漸漸成為一個熔爐,要成為熔爐一點也不容易,你首先要有一個海綿般鬆軟的心,其次是一種對詩的靈敏觸覺,以及融化與吸收、再造和突破的力量,最重要的是你要肯放下那些該死而又一文不值無謂的高傲。米米很能發現自己的「弱點」,儘管那些「弱點」根本就不能被「弱點」這個詞包納,他擅於學習別人寫得好的地方,好這種東西不好說,它是一種觸電般的麻痺感覺多於是一種客觀的、可名的東西,對於這方面我們有著相似的理解。有時候他甚至是整個意象、整個寫法照搬過來,但經過他的解構與組織後,整個成品又成了是他自己的東西,比如曾經有一段時間他大量使用湖南詩人夏宏那種平靜而帶有睿智的寫法,又有一段時候他又學習安徽詩人陳先發富有哲思的寫法,喜歡夏宇玩詩的技藝,欣賞網絡詩人橋、阿鏡、孫慧峰等等,他們的文字都能在米米的詩內找到影子,技法紛至沓來,異常豐富。米米的這種對詩的探索傾向與我十分相像,我們每有新作都會互作評點,有時甚至拒絕讚賞,只提批評,有時有不同的意見我們不會在口舌上爭詞奪理,回家再寫一首,然後各自找尋那個我們忽略了的位置。

  《米米的釘子林》如果論其水準放在本地一眾詩人面前也不會有甚麼遜色,這不是因為我和米米太熟了而說的客氣話,他在詩中所嘗試的各種風格與多變的詩藝,還有流動著的那種詩的活力,可以證明我說並不是恭維的話。對於那些淡而無味儼如分行散文的所謂詩,我們嗤之以鼻,我們對所追求的那種來自靈魂的文字有著固執。

2010年8月1日星期日

【22篇日記和半首亂了的詩】

2009.9.30.


[困擾我的問題]

1.如果全部人都否認你的存在,你便會懷疑自己是否存在過。2.看見一張椅子就想坐下,可是你會想到更大的椅子在我們頭上,更小的椅子在那張椅子下。 3.穿過門口時能聽見被壓縮的難聽聲音,而那一刻我們都變小了,但我們不會知道。4.性格有缺憾的人適合創作,性格沒缺憾的人被創作在某個未展開的性格中,這很詭異。

2010.1.28.


[「孟子去齊」]

我藏起來,閱讀擦過城市的鐵軌,在低空橫飛,很多人迎面而來。無法存在的病告訴你他是抵禦不過自己的,藏在後面仔細閱讀,像在做完成不了的閱讀理解。然後又陷入黑暗,路軌響出了火星,數著站口,我聽得見它們是熱的;到了九龍塘便沉沒,直到看見水藍色慢慢變成深藍色,被你的長髮輕輕掩著的上衣,如果不是更深的海。我們都在重複,車廂和常日,愈來愈乏味:許多安祖拉挽著大袋子為寂寞補妝、物象不斷退後像回憶捲入旋渦、更多的是沒有病的人藏起來咳嗽:這些人看著彼此的眉毛,以為被洞悉了一樣。你把一本非常大的書打開來,大概讀了十頁,遠古的文字在講台上很疲倦了,教授頻頻喝水的時候,你拿出手機按了一次,又按了一次。我藏起來,又聽見擦過低空的鐵軌很刺耳,沒有聽見教授說「孟子去齊」的消息已傳開了。

2009.8.24.


[長長夏午II]


1. 驚悚片

剛剛看完《The Last House on the Left》。我覺得比我所預期的好看。那段在林地強暴的畫面讓我想起以前看過的《I Spit on Your Grave》,就覺得毛骨悚然。那個少女已經是零武裝,包括她的本能反擊亦已毫無招架之處,那種無助是疼痛的,以至讓我覺得自己彷彿也正在參與整件事,糟蹋著靈魂。那班變態的暴徒中,作為父親的,有一個具有良知的兒子,這是他的不幸,這個角色極為憂鬱,內心的抗暴性和懾於父權的懦弱表現,顯得極為矛盾、危險。當他在最後把手槍交給女孩的父親時,他空白的面孔上凝著一個難以發現的笑容,在受到狂父的一再踐踏後,這一刻他大概想要得到從沒有過的釋放。這是全片最好看的地方,也是我最留意的地方。這些天來想找些刺激的電影來電擊自己,作為調劑是非常不錯的,我非常建議這麼做。下午以來,我從沒覺得比現在更神采奕奕的了。

2. 紙包維他檸檬茶

紙包飲品像枕頭。它們像很多東西,像一個軟熟的麪包,像某種熱帶水果,像大小可人的糖果盒子,像禮物或者形容詞。把它們拿在手中會自然地想擠壓它們,讓裡面的汁液運動,然後吸吮它們。我想枕著我的維他檸檬茶睡覺,這是一個小巧的枕墊,能承受頭部的重量。這很無聊,我隨時會脫離它這麼小的面積讓頭殼碰地,咣噹地碎掉製造夢的通道。我沒有枕過,當然也沒有太多夢可以被碰碎。我很懷疑是不是有那麼多夢出現過,它們要我們用懶惰的記憶忘掉這些,大多是空白的。有些東西能很隨意地就將你和另外一些事扣連在一起:其實就是我們神奇的五官在發生作用。1998年的夏天,我喝第一包維他檸檬茶,那種味道的成份我不知道製造商是不是已作出了變動,或者很輕微,但我現在喝它們,永遠是停留在1998年的夏天,有些譟動、懶洋洋的那個。它們的包裝在變,有甚麼不變的東西或者就是我,可能我舌頭的敏感度也變了,只是我總在想那是一個怎麼樣的夏天,吹著甚麼味道的風。我想枕著它們睡,可能只是一個短短的小盹,沒有內容。

2009.8.23.


[長長夏午I]


1.停止

從一點開始,維持同一坐姿寫了一下午,剛寫完已是六點,開始感到身體很疼。不要寫東西,今天我不要寫東西。昨天我很累,其實是腦子在累,像裡面已然沸騰,不停有澎湃的火冒出來又伸回去。昨天午睡的素質並不好,沒有產生有營養的夢,我不能自主關掉腦袋然後等待一個甜睡後恢復活力。今天我甚麼也不想,我盡量不去想東西,更不要動筆寫些甚麼,我要無目的地過一天,自然地。今天很熱,陽光很猛,傍晚去打籃球是一個十分好的想法,現在也可以看看電影,或者,聽聽歌。畢竟,已是八月底了。

2.大熱天

熱得有些昏沉,外面已經看不清了,似乎正在燃燒一些比看得見的實物更切實的東西。我關掉電腦後就喝水,我往自己倒下更多的水,這使得我開啟私自的保護意識,我覺得我很快會脫水。現在閒著就會想想新學年的事,對於這些事物我都充滿好奇和不得而知的陌生感,或者是少少的一點抗拒。其實心慌不是由於未知,我常常因為許多虛設而感到無比的慌亂,彷彿整個心被懸在一個危險的高度,受著隨時下墜的壓力。這幾天我像浮在室內的魚,無法對日子的排列作出有效反動,時時想放下思考的重量。我大概該為我的龜換水了,那裡已浮有一屠油脂和腥味,時刻在提醒我自己的生態環境,要維持它的多元性。

2010.1.22.


[一隻一隻喃喃]

睏
提不起勁聽課
有些累
昏昏沉沉的
是,爛日子。
創作課像
關在盒子裡老師
說話時總帶
著年輕的笑容
問起詩的
一行行
和一行行
詩
那些詩行
別問我
為甚麼要
分成這樣
想這樣分就
這樣分
為
甚麼要有理
由
聽著辛波絲卡
她的人類學考試
和那兩隻猴子的鐵鍊
和布魯各。
下課。上課。
另外一些課
在外面站著
排隊。
詩選
張老師說英文
也是文言味道
竟說到〈等待果陀〉是無聊的
因為它果陀般
走來走去
我從沉睡中
一下醒來
尋找張老師的果陀
然後又想
入睡但很難
只有
迷糊和錯覺
是存在的
今天上的課
現在我在上面凝著
讀過多少句詩
算不起來有哪些了

2009.9.12.


[失控的邏輯課]

從下午開始就覺得很累,午睡後更加累,醒後一個小時已累到不行,又去睡;剛剛起來吃晚飯,我覺得像睡掉了整整一天,睏意沒有散去,頭有些疼,總之所有的東西都變得很不真實,非常浮腫。現在還很累,可能我真的病了,沒發燒沒感冒,病不在身體裡。一隻黑蟑螂爬過我溺水的右腦顳葉最深的海溝。睏得有些超現實。我想睡覺了,現在就想睡。上的課總是掛著來聽,想莫名其妙的內容。失控的邏輯課進行下去,一個個點著頭的都不按捺不住,撞進了無魚之池,被簡單的中文糾纏得有些怯意又

(按:這篇日記最後沒有標上句號是因為它沒有寫完我就去睡了,留下原貌。)

2009.12.19.


[語法考試]

漢語語法,就像一把非常理性的刀,它的鋒利,充滿邏輯的冰冷光芒,我很不忍心看它像被剖屍那樣,滑過如此美麗的句子,感覺就像有位絕色美人睡在你面前,然後你親手剖開她潔白的小腹,搬出裡面跳動的器官,清算她幼細的肋骨,還有靈魂的尺寸。

P.S.今天的語法我考糊了,美人呀美人。

2009.12.3.


[蝴蝶]

蝴蝶只會飛,一隻蝴蝶從沒離開過牠的飛,牠不快但始終在趕忙,其他的細節被錯過。玻璃是曖昧的,不能得知當中的深度,怎麼看都不像真實的東西,這種隔閡無法習慣,飛行只為了證實它的突兀和譎詭。辯不過自己,邏輯不了飛行的意義,不存在的路從來沒被否定,簡單如蝴蝶,牠只想要一些可以繼續飛的氣力,撞到玻璃上,困住了一生,起碼知道活存是一種複雜的燃燒。

2009.11.30.


[今天我常常在想這個問題]

常常不明白的事其實非常淺顯,不能理解之所以不能理解,總有一個非常可笑的原因,當有一刻我揭破了這種非理性的笑話,就會迷惑,原來自己一直耿耿於懷、無可超越的視覺是這樣單一和不可理諭的。別告訴我我的弱點,我大概知道它是一種極為虛無而真實的顏色,我是說顏色的表象裡必然有它的雜質,有些像泛白的軟語,在它裡面。今天我常常在想這個問題,故意使自己很忙去離開它很遠,現在我與它非常靠近,貼著鼻尖,關於我對弱小的假設是很頭疼的,我不能不抽個空子把它打出來晾乾。

2009.11.16.


[你不慬中文]

我想,你是如何純粹地在桌子上挑選一些紙卡片,讓它們以你喜歡的方式擺放。你讀出背面的中文感到極端困惑,但不能拒絕這些微熱的句子,你不知道這是詩或是其他甚麼配搭,但一定是很有意思的組合。每個人都在閱讀各自粉紅色的沉默,那一刻你突然放緩,說一些現在和過去的話題,感到新鮮有趣。你用貴族的英文與我對答,談到在香港會的日常,我不禁想到你一臉無辜的微笑是天真的,我試圖了解它,在回家的路上,找不到更好的中文來表達。

2009.11.13.


[卒業辭]

在景嶺七年,所歸屬的,比如身份這件事,對它所予以的變得異常貼近。兩年預科是漫長的,時間是短缺的,以至會覺得這是不真實的存在感:從裡面經過,在經過的中間出入,許多重疊了的東西或者從來根本就是那個樣子,才會有恍若失竊後忘記了獲得的感覺。已經好幾個月沒走在林盛路上了,花圃的黃貓觸覺到我的生疏,於是警惕我… …有些抒情注定了不幸,它的神態我做不出來。在大學的日子,它還在拼湊著我,在景嶺七年,被拼湊得更完整的,卻是比對它的歸屬感更易破碎的、那些一說就俗的愛顧。

2010.1.18.


[追小偷]

今早目睹小偷被追的過程。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斜背一個黑袋,拼命往前奔,從我身邊穿過。後面是個二十多歲的店員,穿白襯衫,打領結,也拼命往前奔,從我身邊穿過,他喊著不好聽的話。我沒有停下來,我趕著上學,在他們後面。然後看見中年男人在前面一段梯級上仆倒,他蹣跚爬起來,面青唇白,向店員招了下手,靠著扶手緩一口氣,口在動但說不出話來,看見店員走近又往前跑了數步,就被捉住。我從他們身邊穿過,看著中年男人一雙手緊緊抓住黑袋,面無血色,我甚至聽得見他重重的呼吸聲。初陽照著他的半邊臉,褲子破了,他使勁呼吸,我便想到他可能有一個難以維持的家、有一個不長進的兒子... ...然後我狠狠地瞟了那店員一眼,把他們落在後面。

2009.8.29.


[覆轍的生日]

每年都有生日蛋糕,那是不能被記住的很多空白日子裡稍為有些講頭的事,可是並沒有甚麼特別本來就沒有甚麼特別沒有甚麼特別。我們吃不均分的蛋糕,同一種味道每年要吃四個:奶油和巧克力塊,上面還有草莓芒果或蜜瓜,沒多大變化。我們的生日就是吃掉一個這樣的雜果蛋糕,如晚飯後的甜點。初次過生日時有蛋糕吃足以讓我們樂上些日子,或者在生日來臨的前幾天已期待著,心裡早就有了底,一旦父親把日子給忘了會是怎麼樣。如今這是一件愈來愈單調的事,這甚至已開始讓我覺得有點奇異,沒有甚麼更奇異的事比圍攏在一起吃蛋糕,就只是吃完一個蛋糕算長大了一歲,還離奇的事了。這些生日似乎還未被慶祝就已結束,頭和尾都混凝在吃的那一刻,像蛋糕上的一部分,一下子就全都吃到肚子裡了。我們不會唱生日歌不會許願不會主動為生日的主人祝福,這是很容易就能覺察出來的割裂感,我們沒有帶走過我們的喜悅,只是默默地吃蛋糕,偶爾也談到些別的事,味同嚼蠟了一番自覺也累起來了,剩下的就是覆轍的這個日子。

2009.12.31.


[下廚]

我討厭外出用膳的夜晚,今晚是這個星期的第三晚,我親手燒菜。不懂怎樣炒菜才能令它的菜心熟透,而菜葉不會變黃、燒焦。不懂加多少水才令米飯煮成一粒粒豎起的樣子。到底要加多少鹽才能令湯不會淡而無味(?)。如何確保一塊肉已經燒熟了,它們熟與不熟的樣子(從外面)看起來分別不大。怎樣勸服弟弟在吃晚飯時不再向我投以異樣的眼神、一副作吐的樣子(?)。媽媽,你還是早些回來煮飯吧... ...

2009.9.23.


[擾耳]

在沉靜的環境想事情,能聽到一種擾耳的噪音,「咿」的拉長。因為靜本身是譟動的,它們躲在書架後,或站在你意料不到的地方竊竊私語,等待著走出來熱鬧四周,撞破你。

2010.2.1.


[逾期未還]

如果沒有看錯房間還有一本過期的選集未還,記得看過兩頁令我不看它的原因,然後我就把它忘了在最醒目的地方。今天圖書館用十六塊把它從我手上贖回去,我狠狠地把錢幣塞進錢箱,弄出些聲音,讓這本書以後都要記住我。

2009.9.3.


[流言]

這些天把自己掛在腦海裡就會感到一股被淹沒的窒息。我不得不一再地逃離那些灰色的山丘,它們使我頭疼,無法越過那一道致命的水線。狗日的下午有很多煎不走的鬱悶,沿著聯合道走過影和影的石地,我踩在它們之上,便有如饑餓的車駕不能避免地要經過某些甬道,充滿內疚感。有許多重複是不能輕易閃避的,我作不出很有說服力的比喻,修辭有太多失效,我坦誠地說,有些話我不想聽、有些流言我十分厭倦,最初的比喻就好像:我走在狗日的下午,從幽禁的腦海浸濕了走過有許多影的熱水瓶,還不能忽略車和車的吞吐─這些。

2009.8.27.


[不真實]

不知是早上有些吵還是它靜出了噪音來,晚睡的我早早就醒了,聽見的第一個音,是一串冷氣機生理機件運動時的蓬蓬聲,它們就像心跳或呼吸,總是被忽略了卻一直存在,製造著些少必需的失諧和鬧彆扭。冷氣開的並不很猛,我怕處身在涼颼颼的閉面之內,深藍色的冷直透骨頭,總是把恆溫器的扭把轉至常溫。早上竟然是黑色的,卻慢慢在淺下去,能聽見走廊外鐵閘開關的聲音了。

今天說了要去觀璞中文教育的課,從將軍澳去葵興其實只是用屁股走路,將自己塞入地鐵的鋁椅比甚麼都容易。起得這麼早卻不是我所想的,明明那是一個很有素質的睡眠,斷不會這麼短的,也許有些長度會自行調整它的實用值,這是我唯一能說的理由。我們在觀課,導師對著那些無法抑止渴睡病的學生說的那些話,幾個月前還在我耳中異常清澈,現在還在波動的靜穆讓我很快就投入到那些浮躁的壓抑者身上,因此有一刻我竟然還對作為觀課者或大學生這個身份感到很不真實,腦海內還在錄播那些高考的黑暗日子。

2009.8.26.


[像很忙]

我很忙,但意識上卻持續閒散,有很多事想做,比如去為在途中的秋季添裝或者,和很久沒見面的朋友吃飯便敘。然而在被理解為「不太忙」的每個早上,第一件做的事不是吃早飯,習慣地,我會找我那仍在熟睡的貓,抱著牠說一些牠無法明白的話,再往手提電腦的開啟鍵按下去,整個人就被掛到無邊的網絡上,寫字或瞎泡,了結似乎未展開過的這一天的內容。八月因為新學年的關係變得很忙,這些忙是外加上去的,我便隨著這樣的模式與它們交纏。當我置身在一個沒有開始的終點時,我會十分驚惶,自己亦沉重起來壓在身上,這樣的感覺常常在某個出其不意的時候佔領我,而我在覺察到的時候已無法有效地清理它們,被動地等待它過去。在我很忙的時候我的防衛會自行打開,處於一個明確的方向上。所以我總是想自己一直,很忙。沒有一個時間可以好好把列出來要看的電影看完,書單上的名字已愈積愈厚,現在我看書奇慢,更是以一種低迷、欲睡的意識進入電影時空:給自己的規程,對這樣一個心底裡無法抑止他的悠悠蕩蕩的我來說,似是枉然了些,當我聽見卡繆在《卡利古拉》裡說:「讓我們戴上面具吧,運用謊言吧,讓我們全身披掛起來,談話就像搏鬥一樣… …」

2009.8.25.


[今天我不寫]

我用了幾天時間寫好一組詩,這組詩寫得有些久,用了半個禮拜。今早起床後又作了些更改就算是完成了。寫完後覺得它們和我最初的想法很接近,很多時候,動筆了文字就會離開它最初的模樣,「暨乎篇成,半折心始」,這次還算能保存下來了,這讓我感到意外。今天大致上就不怎麼寫東西了,因為不想寫,就這麼簡單。在烈日當空下打籃球,三個半小時。彷彿整個星期的水份都在那期間流掉,這讓我很舒服,原來身體在極累的狀態下會使你覺得很幸福。

2009.8.20.


[假想]

很想把整個車廂都佔有,你站在我面前的時候,像所有站口都帶著你奔跑,沿途在後退,你覺得這樣未必很唯美,有些假,只是我望進你的眼睛,看見它純澈而淡薄。

2009.8.17.


[珍妮]

又說起《阿甘正傳》,已經把它看過三次,仍然在想珍妮。珍妮這個角色所追求的東西實在很迷失,愛情對她來說是無法染指的一種秘岸。她一生的唯一真愛就是阿甘,但她遲遲不肯接受這麼真的愛,甚至已經為她懷了孩子仍決意離開他過自己的生活。她為甚麼不接受阿甘的愛(這正正是她所渴求的一種依托),就算一再地與男人發生低等性愛亦不肯向阿甘首肯。其實可以從她的破碎家庭來看她的轉變,她是恨她的父親的,她的反叛是一種真我的釋放,這使她不容易相信「被愛」。但這給她帶來了更大的痛楚,以至在單純的阿甘面前她感到極為難以自容。

2010年6月28日星期一

[脈動的城]


傍晚的時候總是下雨,看過很多沒結尾的電影都出現在這樣的鐘點,不記得名字,但能聞到同樣的浮躁蔫味,或者石膏色的左右巨壁同樣木訥。傘子太多,每個人都躲在那個小小的空間內,沒看見沿路的鵝黃街燈打在稍稍左斜的雨絲上,那聲音同時散落許多傘子,又被濺起像水一樣累極掉下,濕在他們留不下的重重灰影,反覆踐踏得那麼亂。我要穿過他們,每天都不能在時間內消隱,要跑過琳瑯的霓虹街區,感受夢幻般閃過的大車小車,如狼籍殘紅。


天空太低,常常能感到它在頭上的重量,但又被撐得很開,不在我能觸摸的近處。它疏離我、對付我,它不值得留意,所有問題都不在上面,我們望著它的時候,感到它很低或很高,是因為我們給了它重量、願景諸類感情附物。我數不起來這是第幾天看到天上有星了,我不肯定它是星,或者是飛機亮起的警示燈,覺得它很近,就像樓上掛在破牆外的玻璃瓶,有些碎光。一顆大的雨水撥到眼睛上,用力貶了一下眼,生澀地看見那裡根本沒有甚麼星。我被後面的人推了一下,碰到前面那位女士的後腳跟,左右都是持傘的人,我被遮在裡面,跟著移動,就又看見那個跛足的乞討者。


他知道雨是甚麼,它使錯身的人更像在冷視他;他知道晴朗天空下的男女夾著尾巴耳語,刺痛了吃力的倚靠。他藏起消失的左腳,兩根手杖在地上穩穩拄著,對著亞皆老街潮水般的繁花錦簇,耷拉著頭,不知在想甚麼事。雨在外面胡亂飛灑,洗著光影流螢和煙霞;每個晴朗的傍晚都看不清楚有多晴朗,視線之間有一層距離不能卸除,這和詩意無關,陰晴的轉移更動不了這層喧嘩。地盤發出蒼老的呼吸聲,一輛密斗車堵在過道緩緩駛進地盤入口,許多傘子互相撞擊,水點弄濕了我的肩。每天我要從地盤的出入口經過,在人群中擠塞著趕過去,幾乎是習以為常,向著同一個方向從不跑偏,身邊物事從不新鮮,非常惰性。


這條街,我常常走,傍晚的疲態使它軟軟向我壓來,一走在上面就感到它的重量非常金屬。因為今天下雨,人又多,好不容易過了黑布街,山崎麪包外的那個婆婆還是照舊站在街口,在放滿水果的手推車上蓋一張透明膠塊,雨還是落在上面,像水浸著水果。她很老了,一張臉從來沒有笑容,她甚至沒有吆喝或兜售自己的水果,人們給了她錢買幾個橙,她也沒說話,空白地望著往來的人。前面就是高架的旺角東站,車軌隆隆游過有雨的天空。沒有甚麼需要刻意記下,當處身在這樣一個環境,被記憶的只是你,像那樣的天空你知道不會有星,你只是在經過一個乞討者和賣水果的老婆婆之後,然後就會遇到火車軌下賣栗子的販夫和木凳上的憂鬱老人,同樣被他們記住,你變成他們的路人,他們變成你的過客。


我總是走過,不會停下來想一想自己所處,雨彷彿從來就是這個樣子下著,我覺察到它的時候,它不會下成另一個樣子嗎?我是說,這場雨在一個沒有更動過的地方存在了多久並不是記憶出來的,那些人把傘子撐得高高,雨還是打進去。每天在這裡來來回回,與同樣的人遇見。


今天我沒有趕過這個城市,同樣的街道慢了下來,對面先達廣場的廣告燈映照著一場慢慢進行的雨。慢得能分辨出噪音的層次:大車或小車,吆喝聲或腳步聲,灰暗或艷紅的聲音,鋪排著整個濕透的黃昏。轉過紅綠燈,公寓樓下的熟食店外面,三兩個外國人咬著咖哩章魚頭,圍著「二樓浴足」的燈箱,看公寓的齷齪梯間一張性感女人的圖像。走不遠就會看見理髮鋪的宣傳橫幅拼錯一個英文字,招紙貼滿捲閳的待租鋪位永遠是丟著的,斑馬線隔外的露天廣告螢幕卻不斷閃動。很多人都不會留意這些,如果我趕過去就不會覺得那個拼錯的英文字礙眼,不會對永遠丟著的待租鋪位有甚麼猜想,不會想到廣告螢幕在兜售的是整個城市的靈魂,還是它一下一下脈動的心跳。天氣不好的日子,經過熟悉的地方顯得更加孤獨,四周紛紛擾擾,五光十色,很容易就迷失在裡面,會以為是自己不斷落後,落後在天氣不好的日子裡,將自己延長下去。


傍晚的時候總是下雨,像在這裡已待了很久,使我以為這種感覺是不真實的,雨不時懨懨地下,更顯得有些恍惚。但這種「很久的感覺」從我身邊並不見得是因精神木然而出現的虛浮感,許多人擠擁著,引著頸項向著同一個方向,這種一致性令人有種特別的感覺,像站在高處看著一大群隻螞蟻,看著牠們規律地往同一個方向進發,視覺上的整齊竟讓人有種不自然的感覺,慢慢因習慣了這個雰圍,最後自己也調和到其中,又覺得極為自然。


雨慢慢下得大了,我不得不加快腳步,擠進他們之中,把整個城市忘記在身後。


2010.3.

2010年6月12日星期六

[錯失]


[錯失]

一

也想到在彎曲的每一天裏過那些日子,我已習慣了夜晚不關門不關窗,我敞開自己像一個裸體,毫髮未傷地捐給它們。要是能再承受彼此的冷待,虛晃著擦身,零零碎碎地交疊成成長的錯覺,從他的背影裏我就該認得會有一條車軌,也會有無數簍筐的橘子覆瀉成河,將我也許還牢牢記住的那張臉埋葬在水裏。我只是很想到達那些日子之前,當它們還平平無奇,不引起風浪的時候。

這間不變的屋子每天都在生鏽,甚至我能聽見鏽漬生長的聲音斑駁陸離,裏面大概再也難走出一個實在的人來。是的,我時刻都覺察到許多不實在的原因那樣理直氣壯,他比這間屋子更年輕的只有自己的身影,如此貼服,在一邊梳理出他形狀不一的每個歲月。這應該是那個鐵腥的形象,剛勁的口音帶著灰塵,叼著一支煙,不修邊幅地扛起背包來來回回。

(在路上漏下一輛童稚的單車和那些梨果,那件出城買梨的兒時陳事是聽母親說的,那天他跌倒了。梨樹沒在我腦海內成長,但一個也許並不甘甜的梨子始終讓他以為我以後也該對梨子有種特別的情意。)

我知道這到底不會是某個陌生的地盤工人,然而即便我對他本能地有所抗禦卻仍難免聞到回憶的硝煙飄浮得那樣懶洋洋,曾經擁有翅膀的部分卻都已在骨折或發炎:像遙遠的從前我將自己裹起來;在被褥裏我們彼此結成濃稠的一滴血我貼在一臉胡茬上,你厚實的背直挺挺;那個不知有多大的天空,我傷心時聽到的安慰;一切新鮮詞彙的豐富含意,所有問題的正確與失實;你的皺紋刻在額頭就是我的奇思怪想。

無法穿過日子的弧線,透視這個又陌生又親切的人,看著我我看著你,一句話就這樣終止了。大家都走不出瘦長的影子。如今我的被褥裏睡著自己的裸體
公開著一己的秘密,有時我想她們在我身上摸出一種粗糙的溫柔。她們是我虛擬出來分擔每個夜晚的,漸漸讓人以為這是各自豢養在心中的精靈。但當有人試圖打開它們時,我便順勢將自己掛起來晾得極為突兀,在每個衣櫃內實實的填充或被包圍,或安靜地泣不成聲,之後整間屋子又因受潮而傳來陣陣鐵酸,那麼刺鼻。

一直深入到你懷孕的眼睛,一直向著愈見雜沓的那條未明的路。我嘶啞下去,一種頹敝吹拂無力。

「課本能好好讀就不錯了,人家上大學的都沒買這麼多書,整天在燒錢,不知生活艱難。」

「就算我拿甚麼成績你也不會在乎,我不想又因為這些和你抬摃。」

我就這樣坐著承受整間屋子的重量,打開為數不多的每一扇窗,彷彿可以找回許多經已朽壞的桌椅,消瘦的床鋪,單調的早晨午安晚上好。你大概不會記得這個鑲金的大門,大門倒塌後又在我體內重建,它被緊緊關起來之前,你使勁搖搖,心酸的桐花一片片落下來散開。

每天我都害怕被生疏的實體撲倒,我會到可以放逐夢想的地方自我解慰,尋找那些丟失的秘密。看著那些孩子用乖舛的態度對待他們的父母,時間又退回到似乎哪個不太重要的帶子裏,他那樣親切地走過來問我:「怎麼不回去看看我給你買了甚麼?」

(在我能寫信的那年,母親著我寫一封長途信,他懂的字不多,我識的也很少,許多年後他竟能記得信的內容。現在我們也寫信,我們退化到只能依靠一些淺白的字詞,但我知道他放在心上的,只有那封我已忘記了的信。如今我們都怎麼了,抗爭仍那麼堅硬。)

那個弱小的孩子從來都是令他失望的,那孩子會以為自己一直就沒有令他驚喜過。他穿著一套簇新的風衣,胸口有隻小熊,這件禮物永遠那麼令人雀躍,甚至在相冊上從沒褪色過。儘管我很想把他抱起來問問他,能否認得許多年後自己掙大了的身體,還有在長大後建成的城堡今天是否如昔,他是何其想再穿上那套風衣,再聽一回那個親切的問題。

「這衣服這麼帥氣,你爸爸又在香港給你買新衣服回來了?」

我努力著從那些孩子身上分開自己,他們無故哭了,把父母都推開,喊著從我身邊跑過去。我又一次被自己絆倒在那個空洞的抽屜裏,無限的伸展,在面前一堵又一堵的黑是深夜的眼睛,今晚是第九百個失眠。
二

然後有一天我們恪守的最後一個秘密也散失了,這個逼仄的空間裏碰碰擦擦的冒著星火,我們陌如生人的軀殼裏,只存有一絲不可踰越的觀念被默認得疲勩不堪。這個搖擺的家園終究保存在裏面,像博物館的青瓷完整得破碎。他們不帶有稚嫩的親暱,在牆上寫下另一些秘密,我記下一些,再擦掉,寫上一些,直到以後連這個動作也顯得那麼多餘。他們才從兄弟的角色裏分出身來,幾乎是狠狠的撕裂著彼此的肉身。

那些無所不談的夜晚被我們粗暴地拋在身後,幾乎不可得知是甚麼東西分割了我們。哪一樣可恨的情狀暗自地侵佔我們,他架起眼鏡那樣生疏,一雙眼裏面不為意地瀏覽著四周。我知道以後也將被這樣的玻璃關起來,那時候我會得知冷漠的是自己而不是別人。

他們把自己摺疊起來放飛,然後是自己,在空洞的天空被雨打落後遠遠分別抵達某個共同遺忘掉的時間,又出現在彼此的視若無睹之中,划出一道痕,一道一道奇癢無比的紅痕。如果兄友弟恭是奢靡的一種形式,一瞬間許多東西錯誤的安放後再也無法扳回,還需要用甚麼來履行彼此被安排下的責任?之間可以忽略掉的都忽略掉,再之後我們就回來吧。

我們回到這間被爬山虎包圍的屋子,每次都被各自的圈子佔據,盛放的1999年,我們沒懂透但跟著小雪唱:「從不敏感,世事毫無原因發生/這世界極殘酷,抱著你我在失控後能平伏─」那一年之後我開始追逐懷舊,然後我們都散開在各自的地圖上,不再記得曾經有一支低俗的歌使我們都安然無恙。

「不好意思,請讓讓,你可不可以把音量調低一些?」「哦,不見得你的電視就很安靜。」他不耐煩地瞥一眼,我漸漸覺得說話是危險的,每個字眼都會釀成戰爭。漸漸我們連話也不多說,大力地砰上房門,或者無聲地抗議著那不關痛癢的小動作,多麼緊張。

每個相安無事的日子裏,多少人像我一樣失去了名字,當它被寫在一把難聽的嗓音裏,如常查看生硬的胸膛,我已所剩無幾。如今背在身上的是我還是甚麼我不知道,只記得曾經許多使我熱忱不休的東西,現在都已成為我生活的障礙。譬如過年,紅當當的家家戶戶、無限長空、鞭炮射出的五彩光芒、歡融的一家、露宿但幸福的乞丐。

那些悠遠的年,我看見弟弟躲在我身後,我放一枚鞭炮,他便掩著耳朵附和我:「不是說放鞭炮可以嚇走年獸嗎?我們還沒見過牠呢,這樣不就看不著了嗎?」「不知道,他們都玩,我們也玩。」

我們在彼此的年假裏過著各自的年,這個新年如常盛開,但那些放鞭炮的日子離開了我們,離開這個可以緊守的回憶,這一切都不再屬於我或你,哪怕一個人徹夜在城市的邊緣不成樣地踱著,也無濟於事。

回到家,一切都睡了,或者我也睡了,只是睡著後自己還醒著。

2008.4.6.

2010年6月11日星期五

[變動的窗]


[變動的窗]


我喜歡站到窗前看那張在我眼前展開的布幔,濃淡有致地潑灑出含羞的三月下,生意盎然的市區,一邊是疏濬的山,山上零星地散落著幾處人家;另一邊有一條筆直的線橫拖在低處,那麼繁忙的經營著這個城市的秩序。那些留白的地方一會兒悄然無聲地爬入我的窗格,湧進許多濕潤的煙雨,與這幅塵世的傑作互相呼應著,潦草地刮著風,不禁又活潑上來。

那片填出來的土地插著許多豪華的旗幟,當夜轉化成將軍的守獸,帶著貔貅的猛銳梭巡,牠追趕在車輛前面,叼起四周流動的骨頭,死命地啃出燦爛的火花。我每每都能放下繁忙的近視,從窗櫺起飛,觸碰到滿天的螢光,然後又泡散了,有些閃爍著噴出幸福的光彩,一直蔓延不息地點燃了一個未眠的世界。夜是如此乾淨澄瑩,即使瀰漫著整個將軍澳過重的鐵腥,此起彼落,但那生長的氣息又呼吸得這麼渾樸自然,吹拂著一面面地產的纛旗,發出一陣陣激昂的摹聲詞,沒有人會被驚醒過,即使有也不以為意了。我的窗結結實實地長在混凝土上,登時變成炯炯之目,長久以來都是與我分開的,它以它獨特的角度瀏覽這個跳動著的市鎮,時而呈現出一幅幅個性不一的畫,也就讓我覺察到外邊其實是一條江河。似乎從前這裏沸沸揚揚的生活沒有一刻止歇過,坑口也許一度是個傳奇,隨時會不為人意地攀牆而入。

我喜歡把窗帶在身上,每天用一串若即若離的理由來回於繁盛與恬淡之間,讓窗整個包圍著我,像一幅嶄削得如此合眼的風景畫,你看我看你,這是我與這個精緻的市鎮最起碼的一種相處態度。早晨的將軍澳「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霾在一重性感的輕紗內,意態朣朦。一層淡紫的霧靄纏著這個睡眼惺忪的城市,如蔓藤攀緣,窗的內外滲透著濃郁的光芒,彷彿人們疲敝的睡眠不知不覺地流出一股股黏稠的紅潮,漿著彼此,如那困於涸轍的鮒魚。他們和我一樣掙脫與昨日無休止的糾纏,投入到每條街道中,或鑽進地底內,饑餓地從一份份免費報紙上灌注一天所須的食糧。我的早晨平凡得井然有序,那些早起的晨運客揮舞花劍,或跳或唱,濺起金色池塘平靜的水花,抃風舞潤,如此悠然自得,與周圍不相干犯地獨立出來,我以一貫的眼神換取他們一點奢侈的寫意,一整天我都會受惠於此。規劃師喜歡套用陳舊的路線,腦袋裏未能解放出原創的能量,每一個公園都必有一條無限孤獨的長椅,上面坐著散落異鄉的麻雀,牠們啄著晨曦或黃昏的殘暉,一貧如洗,然後被一個又熟悉又陌生的老伯如常開著的收音機趕入窮巷,將擊敗牠們。那是我未能展開的夢遺留下來的障礙,卻丟在樓下的公園裏,每天自顧自地更替著。

在嶄新的環境裏,陳舊的只是不著邊際的所思所想,那些退敗下來的東西不能展翅,誰若想窮其究竟,也終要因此以失望收場。我把窗大大敞開,馬路沒有一匹高貴的馬,只是些鹵莽的機器施施而行,其實我是帶著過多的思索穿過馬路的,每一條細緻的線都不能確保它的危險已消除,就算我曾經多麼容易相信它們,我所熟悉的這個市鎮既然不能完全進駐我的思想,那我只能保持合理的警覺與它對談。要是這是文化的一部分,在這趟每天來來回回的路上,我確實放下了太多親切的身影,時而高俊,時而卻蕭瑟,帶著非常個性化的態度去理解,去詮釋我對將軍澳所有的私語。

孩童在月台上追逐一隻迷路的蝴蝶,我看見牠失措地拍著薄翅欲逃無路,童年總是充滿可愛的殘忍的,登時我看見自己還在樓下的遊樂場,興高采烈地置一隻麻雀於死地,不管最後是否贏得勝利,反正我時刻都在這個城市的腹地獲得反芻。迷迷糊糊地探出頭,復又陷入黑魆魆的管道中,從地鐵裏,我深入將軍澳體內,左右游弋。探出頭,我的學校從另一扇虛掩的窗跳出來,高高孑立在一座裸山之上,這裏才是區內一片不為人知的原地理,然卻理所當然地被修繕成重生之貌,但一個老人盛放的晚境是難以禁遏的,不只一個將軍澳,無數個將軍澳正被一體化沐浴得玉骨冰肌。這片低丘崎嶇凹凸,就像你所能理解的老人斑那樣,生長在這個市鎮的脊背,被好好掩起來,完美地呈現出時代的年輕。我愛這片被人遺忘土地,即便我的學校站得那樣不羈,與周遭爆發著崢嶸的衝突,這種錯落有致的構圖悍梗而突兀,但美是存在的,憾使美綻放出無比的魅力。這個城市明顯的散發著溫馴卻狂野的敵意,時而盤繞著,不動聲色。

此刻我身上毫無介冑,這樣躺在床上,夜打掃著沉殿下來的節奏,我的窗照常不關上,等待一襲墨彩輕抽淡寫地潑在我身上,而那些夤緣在床邊的夢沒有伸開來,時刻的在波動,就像外面的霓虹燈。

2008.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其實總有一種這樣的感覺,就是突然地會覺得身邊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我自己,當我有這種感覺的時候,便會懷疑我是以哪種形式出現而有犯假的真實感。這樣的感覺很真實,滲透在整個人之內之外,與整個生活融凝在一起,像一個無邊際的網,但又不盡是如此。那個時候,就連有這種感覺也會覺得是假的,細細覺察出來,甚至會有浮凸的質感。但這種假意識很快又會過去,身邊的一切又如潮水般浸淹了它,真實的我又巨大起來,撐起了整個生活的騙局,恍惚其中。假如生活以真實的感覺欺騙了你我,那種短暫的虛假之感才是真確的人生,那騙與被騙之間便相當模糊,正是如此,跌宕有致的生活才得以平衡和繼續。

有一個時候,慣常到對甚麼都不再敏感,知道睡醒之後的所有依然是舊有的所有,我沒有錯過甚麼,生活仍在繼續。我看看周圍,瘦的花或病的季節之後又再翻新;同一個窗口沒有變過,但卻感到它小了或者大了;還有我那些一直在做的事,如此熟悉卻在生疏下去。因此我就會想到假上面來,這裏面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生活方式,它欺騙了我。睡醒之後,或者全世界已合符比例地擴大了一千萬倍;或者整個銀河系被拋到一千萬光年之外,假如這是看不出來的事實,除了一時覺察到的所謂直覺外,全都不變。其實我已比昨天的我大了一千萬倍;我離原本地球所處的地方,又遠了一千萬光年。我無法說明近似的變和不變,只是有一個時候,我會因為太熟悉這些而犯假。

要是發覺這層也許不存在的假令你我的生活有了波動,反身來看一下,我們同時也在令生活受騙,讓它成為一種存活的節奏。對待受欺騙的自己或生活,只是在兩個相異的點的同一個方向。我常常如此解決自己已被假掉了的困惑,而且也無法以直覺來解釋怎樣的真實才沒被欺騙過。發覺了這一點,就像是奇異幻想那樣難以令人信服。但生活的態度是一種發自生命的愛,是由裏面散發出來的,沒有被愛燃燒的生命是一根潮濕的柴,正在慢慢朽壞。在受欺騙的大前題下,只有像對待你我所以為會有的那種沒有欺騙成份的生活那樣,把它生活得像我們所希望的樣子。若此,假如誰欺騙了誰也無礙生活的進行,而因生活而畫出來的人生只會更顯耀亮。

其實我還有一種這樣的感覺:有一刻我會以為一切被界定為假的東西都是真的,誰知道不是這樣?

2009.

[車程]


[車程]


「誰此時沒有房子,就不必建造/誰此時孤獨,就永遠孤獨」

是的,我的城市也隨著一代人的步履,走進下一代人的孤獨中,而從下一代人起,這個飄流的城市便漸次地凋零成夢想的骨幹,承托著這個消瘦的家園,顯得乾涸而脆弱。一座疲倦的鐘樓佝僂著身子倒地不起了,形成一種衰老的效應,影響著整個單薄的城市對年輕這個定義的理解,或者更多。我幾乎是我的城市的另一個倒模,一些行為舉止,抑或思考的方式都那麼一致,而且我可以肯定,在我的體內也孕育著許多四平八方的城市,佔領著各自的生命。

但我終究無法讓自己在這片疲於奔命的森林裏,漿成灰白的時代雕像,我的忙碌抗禦著我,因而使許多無以名之的物事串聯成自己的感覺,或會暗自地任由它去刮拭生活,在溷濁的夢想中,排列出那份比血更濃的情意,這大概是我久久無法長成崚嶒的模樣,在我的城市中不安於室的原因了。

這一程車讓我再次成為被柵欄所纏的豹,那是來自一連串閃失的畫面,無數拔地而起的參天之物與我一起顛簸著,它們具有樹的堅強,卻更饑渴地吸著生命的陽光,屹立在我仰望不到的天空中,峮嶙如山的似乎懷有敵意。從觀塘進入將軍澳,我便會不由自主地往後張望,秀茂坪像一綹別有洞天的光,隱隱透出那個節節敗退的時代,依稀於耳的還有周璇輕愁的歌,卻瑟縮著復又不見了蹤影。這條新砌的路沒有經過記憶的摩挲,光潔無央地橫臥在文明的水泥上,被遺留在後面的那匹馬沒有再跟上來,我帶著密集的思想,去理解牠為甚麼就不躍過那些不堪一擊的鐵條直奔上山,大概這些井然的秩序太辛辣,以致使我也成為一個尖銳的標記,讓牠起了疑心。這些都造成我巨大的錯愕,那是兩個不同時代無法分清的邊界,然後我艱難地記憶著眼前的大概,但每一次都潰敗了。我閉上眼睛,眼前便浮出了一個模糊的畫面:

那是一個狹隘的上坡路,周邊是淙淙的時代環流,不慌不忙地吐納著緣意。那匹英姿颯爽的白馬上,騎著一個俊秀的少年,他的劍在發光,指向一個堅定的方向。然而他的劍生鏽了,就丟棄在那個地盤,被紮鐵工扭成一根裸桿。少年不知去向地走出了我的腦海,馬消瘦成他的遺憾,我以為他被那位崛起的將軍征服了。

是的,我的城市勞碌地躺在一個邊陲的海岸,即便平靜的一刻,仍相對地帶著無情和警惕,時刻將我們睡覺的位置,逐漸逐漸趕到比夢更遠的那裏那裏,往往,每個平凡的早晨都使我覺得,這種陽光的溫煦散發著陌生的氣味,某些隔閡無法一下逾越或衝破。

這些路被豢養得這樣服貼,但我卻覺得它們只宜裝飾,不宜走路,它們被滾燙的瀝青塑造出怪誕的造形,隔著敞開的車窗,我能聞到一陣刺激的味道,這是我的城市高貴的風情,和那些躲在油膩的脂粉後面的男人或女人一樣,皮風騷癢。

只有我坐的這路巴士還保持著親切的姿態。小學和中學的巴士不同,那時候東轉西晃的也不會特別覺得譟動,現在和中學的巴士又不同了,但這個不同意味著的,是一些流轉不息的遷化,有意或者無意的催促著,如白駒過隙。我知道我的城市在我體內又翻滾過幾次了,以至這些稍縱即逝之事想想也徒覺刻意。 如今這些巴士都內化成我的城市的縮影,雙層大巴披著金釉,它們封閉固執,流線形的車身裏外一致,就像一個流動的魚缸,那些浸在水中的人呼吸得這樣大模大樣,吞吞吐吐;那群低飛的白頭鵯尋找著昨天的歸巢。無疑,我的少年時期是屬於巴士的,以後也是屬於巴士的,當我脫掉它向車外那位將軍臣服時,我就知道,這個年輕的城市會在一夜間長成巨人,將大大的入侵到我的每一根神經,然後沿著寶琳北路四處征伐,響應著壯大起來。

沒有空調的雙層大巴吃力地踢著引擎,屹蹬屹蹬地爬上那位將軍驕傲的界碑。它龐大的身體挪移得這樣緩慢,甚至與外界沒有任何登對之處,似是那種褪色的節奏仍然活躍地生長著,我的城市流動的聲音和它無關。我和它一樣疲勩不堪,燈光稀微地從窗口滲進來,散發著一種不和諧的味道。我被塞在迫仄的車廂內,我想這很大可能是獨立出來的一種生物,用一個踡跼的空間和我產生著藕斷絲連的接觸,使我深信93A是我的幸運號碼,因而我對這些據說是來自英國的二手巴士,生出了獨特的情愫,牠們純良如牛,奔走在不屬於牠們的時代,孜孜不倦。

這群坐姿弔詭的人幾乎每天都和我在同一個時間上車下車,我至今不能確定他們臉上那堆奇特的五官是否還有生命,所以我們將一直陌生下去,每一天都是新鮮的,這是一個恬不為怪的城市。

天完全黑下來了,低低的壓在巴士的鐵皮上,那麼沉重,而我的城市卻是燈火輝煌的,過了寶林邨也就到了。一程路碰碰撞撞的令我意識乏力,巴士帶著惛憊的眼神駛進終站,牠們一語不發,車長是個年輕人,他並不懂得那些瞬間即是往昔的變更,對牠們來說是多麼的劇烈。 可是我的城市正實實在在地伸展著,寧靜而整潔的公園,修長而抒情的小徑,它的年青噴薄欲出,而我踱了兩步,放下臆想走進了文明的中心,「在林蔭路上不停地,徘徊,落葉紛飛」。

2008.

[衣服的問題]


[衣服的問題]


我們說到衣服,便會本能地想到一些表面的含意,彷彿這與衣服本身無關,並非物料或冷暖的問題,所以他就對著另一群人說:女人不過是一件衣服而已。其實,這件居世不安的衣服暗地裏是一個迫於無奈的妥協,假如女人是一件衣服,那為何有人會一廂情願地讓它套在身上,或者到換季的時候,渴望掛在窗台上晾曬的那件柔軟襯衫,就這樣永遠不要乾透?衣服何其膚淺,不會觸及到皮膚底下骨子裏那些糊狀的精髓。因此我們很容易會將衣服類為包裝的手段,總之就都不懷好意。

為了禦寒,就要穿得夠多;在夏天,女人盡可能讓自己顯得魅力無窮,就會在恰到好處的地方讓衣服留白。我大概也願意這樣。衣服,無非是一塊布,我們的人生中需要無數個冬天和夏天,無數塊遮羞布來縫縫補補,儼如這個不堪一擊的皮囊時刻會破裂,流出不可不人的一灘污水,所以我們要穿衣服,包裹起來。

許多簇新的衣服我們脫下之後,便不會再穿上,其實尺寸合身、款式入時的這些衣服在不為意間被瘋狂折舊,到達無可忍受的地步,你會不顧一切地把它們扯下來的,使裸裎的自己一貧如洗,感受那發自內心的舒適。那些衣服是一段歷程或符號,圍在身上,便是一個身份。當這個身份更替後,或已沒有意義,這些衣服便不再合身,雖然這樣並不客觀。

我有相當數量的衣服只穿過一兩次便不會再穿了,例如兩年前大行其道的開襠褲,我有五六條之多,現在全都不知去向。不會再穿上這些衣服,是自己的心理在作祟,多少也是環境因素,可能對這些布匹已沒有應有的感情,覺得要把自己的反面扳過來讓人看見,或讓正面顯得更光鮮,我有很多衣服可以選擇,撇除價錢,其實我對品味與個性這個配合是頗嚴謹的。衣服籠統些說,是我們的另一層皮膚,一個土里土氣的大鄉里經過一番形象整理,也可以很有深層個性;反之一個客觀條件不俗的人衣著沒品味,那他便會白白讓自己的本錢丟著,大打折扣。

在我們這個環境中,社會上有著各種各樣的衣服,而我最想脫下以後也不想再碰的是身上這件校服。每天我絕大部份時間都被困在這件衣服之內,身體本身很想進行一場逃獄,來回應這些象徵純潔的布料。校服就是制服,制服卻已不再是衣服,而是被賦予了很多意義的布帛。孔子相信人的心內有仁,但仁要通過禮來表達,所以他的禮成為了當今校服的後遺。甚至很多穿校服的人在內在的成長上,已突破了這件單薄的衣衫,為了化一個清雅的妝,只好素顏上場。當我們被駕馭久了,心性上多少有些善的傾向,未必是仁,但如有一個突圍的缺口,它會即刻碎裂的,或成為皸裂的一種反潮流。校服本質上和其他很多同類的衣服一樣,有著強烈的代表性和象徵意義,比如西裝和晚裝,既定已久就是成規上一種妥協。我們的社會已有一套公認的衣著標準,怎麼說衣服也並不簡單到是些布,它們不天真。

衣服沒人穿也就失去了其為衣服的功能,既然如此,那它們比一堆布沒先進多少,比一塊毛巾還不文明,到這個地步有兩個解決方法,一是將它們扔進衣服回收箱;一是將它們藏起來,抱有奇貨心理。我通常會先把它們摺好,拿給沒有甚麼衣著品味的四弟,問他要不要,如他也沒興趣,我就乾脆扔掉了(偷偷地,老媽子看見了要罵一頓狠的)。在我貧困的零用中,絕大部份花在書本、DVD和衣服上,其餘的「可儲性」偏低,所以我不是個精明的理財家,至少我不會精打細算,窮酸味特濃,但我深明「人要衣裝」的道理。平時脫掉校服的日子裏,我是自由的,圍上另外一些布,整個人似乎輕鬆起來欲飛。總之,衣服在我而言是個精緻的外殼,帶有柔軟的攻擊性。

有些衣服你不會再穿上反映你對衣著有著背離實用性的深層考慮,證明你對美有一定程度的追求,甚為可喜。不會穿上是出於選擇,是民主而文明的,同時有另一種衣服是一定沒有選擇的餘地的,類似校服者,西裝晚裝者,有實際意義,是能與不能的問題。當你能穿上這樣的衣服,可見你願意服從成規,而這通常無可奈何是唯一的選擇。再者就是你在一個公認的尺度上沒勇氣踰越,明智得有些愚笨,卻又比那些恥於穿上的性格人物多了一屠情緒智商。

因為衣服是一重於內部發出的燦爛光輝。正如里爾克所言,貧窮亦是,我們的身體沒有衣服就會變得貧窮,即使是我不會再穿上的那件,它掛在衣架上,脫離了皮膚,多麼華美也是黯淡而虛浮的。明天我還要穿著校服,在校園裏繼續潛水,其實我明白,到我真的不再需要它時,會有何等感覺。我的親民主精神在未經過不近人情的考驗時仍是理想的,到那天,我也許想再穿上我不會再穿上的那件衣服也不一定,當然這純粹為了一時雅興,是不可能的。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