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9日星期二

烏賊骨


它默然的時候
甚麼東西也不能將之毀滅
要是從此只能在裂開的一邊生活下去
便許下誓願
寧願這是一個不太堅固的外殼
不能將之攻破的是煙霾
其次是山水中的廣告,墳塚上的天堂
不能將之劃以億萬年的語言
說成是乾涸的畫,那不是
我拿著它,甚至服下它,你疑惑
彷彿將在肚腸之間
寫下燈的灰燼,吐出滾燙的墨色之血
以及循環不息的默默無言
然而超脫於一切的
依然是它的眇默
它略高於此刻
這片不能治癒的寧靜

2017.1.11.

刊:《明報‧明藝》:〈烏賊骨〉

李賀


用善惡和譫語分開湖水
枯枝上是饑渴的月色
我們被書本隔在森森的
湖水兩岸(新細明體的兩岸
仿宋體的兩岸)
當夜晚已經鑽得過於深入時
胃疼使我吐出了整座無法消化的城市
當你以寒磣的指爪
刻下〈雁門太守行〉的雲
還有棄世違俗的許多猛獸
你的側影早已沉入湖中
在寒風中咳出一串
細瘦不一的平仄。我想我是難過的
哦,我想
我依然沉溺在難過之中
不因為你的咳嗽,或一面不詩意的霧霾
不因為這場人生的秕政拒絕辯論
我無法捫心閱讀
時間的孤墳──那也是
我的孤墳,或者掩耳不聽
嗾犬狺狺之聲,你只說:
公無出門,公無出門。
這是我們之間永遠分裂的邊境
以湖水的波漾為界,拉起充電的鋼絲圍網
以元和八年的月色為碑(長吉體的斷碑
瘦金體的斷碑)
刻下,入夜
翻滾的胃酸終於突破堤防
一段瀰漫著過期罐頭味道的墓誌銘
鑽進歷史嶙峋的斷骨
我在城市的幽墳中輾轉
反側,像你

2017.1.30.

2017年1月29日星期日

反身代名詞


十二月
我需要一點音樂
微風就在耳邊,河流仍在暗處
三十年來
沒有一個夜晚像這樣一沉到底的

看了一半的故事
說了一半的話
燈光慢慢便熄滅了
有的故事學會了猶豫的方法
在琳瑯滿目的生活中思考
想想看,那些費勁的事有的早已噤聲
如果我可以只說出讚美的幽靜
像句節約的經文
在一個沒有邊境的季節
瞪羚和鹿如歌飛翔,如茫茫平野
一顆二顆浮石

我企圖走進一座困苦中的城市
在裏面生活,不討論離題和政治
有一個可以褪掉厭煩的家
有愛我的人告訴我
「你並不懂得譏諷的念意」

那一天,除了上班
然後下班,我需要一點被人遺忘了的搖滾樂
我沒有說──嗨,愛我的人
一天對於人生而言
多麼的奢侈,記得的
想像一下也就沒了

在一個杜撰出來的城市生活
秋天可能以後都不會出現了
但也要分段
將它從中間切開
像切一個水果
對孤獨有所挑剔
將它磨平
那是最苦的果核
削走理念
以反身代名詞重寫我久久不癒的病症
果芯平放在桌子上
成為唾餘之物
這些將被兩個句子牢牢填充
界於秋與冬之間的人
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告訴他們
失眠可能以後都不能治癒了
一些奇奇怪怪的抒情
根本與人無尤
但季節只能這樣
枯萎時枯萎茁壯時茁壯
敵不過一身疲憊

我曾是一個情節的管理員
他曾是三十年後一個被困在燈飾中的人
不曾如此,時間和文字都失忘了
言談間,這些事只說了一半
另一半已沉於茫茫荒山
平野中,浮石如星

在十二月之前
把旅行記住,出走
尤其那些風景中的風景
月亮中的月亮,遊賞中
我們終究會醒來,在別人的城市和別人的風景中
渡過回憶,記住如今大雨
節奏,淅淅瀝瀝
這些都是生活相浼的理由
噓,這是城市的秘密


2016.11.22.


刊:《字花》65期「再會吧,香港」




2016年10月1日星期六

規訓


規訓是屬於祖母的
但家園卻屬於我
果子使夏天完全熟透的時候
雨下在同樣的地上

地球升起了海岸,我們順便
走回自己的地平線
祖母的天空屬於早上一片雲雀
此刻是一些海鳥
正在飛往記憶中的叢林

一整代人後續的憂鬱
屬於另外一些喧雜和語音
我帶著缺憾的語音說,我說一座城市的異鄉
說給誰聽,說出孤獨的勝利
說給冬天?

那些雪片似的花卉
是一張技藝超群的瀑布
為了慶祝雨水和陽光
寧願慶祝靜靜的沼澤、獨處的故鄉、
果子上綻開的飴餌。
祖母無法背誦的傳說和墓誌
根於中國人的大腦
發達得像深海的漁船

凌晨,高速公路開墾了幾代人從不相交的夢境
在那裏,祖母早早就睡了

2015.9.14.

刊:明報‧明藝:〈規訓〉

龍蜥的旅居生活



越過密集的山丘
在海邊的高速公路飛過
異鄉的高塔卡着異鄉的雲朵
稀疏零散的屋舍壓在
一片島嶼上,像錢幣上
壓着一片
微縮的山河

我學會穿越樓房與窄巷
逆着風,我是一尾不被憂傷啟蒙的龍
斜斜飛過吊橋和大河
用敏感的觸鬚試探
用舌頭,紋上鱗片似的語言
在高壓電塔上吐焰

懸於塔頂,我有邪惡的角
也有邪惡的翅膀
飛過印刷廠、伐木場
我吐出光的哀愁與吝嗇
以磨折分去一點夕陽中的鹽
在游藝與迷宮之間晚餐
品嚐食物中的隱喻

你是怎麼知道的?
吃下敵人的心臟就像他們
也吃着刀具下修飾過的野菜
將食物分給光明
將怪獸交還故事中的堡壘
沿着食物漫遊
他們坐在一起
像恐怖分子一般閱讀一個頭顱
緩緩切下一顆
曾為世界躍動過的心
蘸在醬料上。我說,
他們的敵人永遠無法離開野菜的名色
我如是告訴那些鳥和那些動物
牠們渡河後
也將一無所獲

去一座看不見的山幽遊
教義的牆壁
就像一條長長的鐵鏽
風吹過來,每一抹夜色都與戰爭有關
每一種失落都不會煉成肅斂的風景

在那個傷心的農場
我偷偷養了一隻游禽
我願意與牠一起去善妒的山峰遠遊
去那裏參與激烈的戰鬥,吼叫
打敗虛榮和傲慢
成為被理想收納的戰俘
成為他們豢養在圖書館的怪獸


刊:明藝‧城中詩:〈龍蜥的旅居生活〉

2016年8月21日星期日

還原

      ── 給愛貓,b(1998-2016)


這些年漸漸學會了收藏
小時候捉到小昆蟲
便把牠們玩弄至體無完膚
我的糾正造成貓性格的沉默
與沉默成長起來的貓
在沙發上,在床鋪裏
規劃著夢的內容
並好好收藏

貓的身體日見圓潤
心理卻顯得異常嶙峋
走過來牠心存疑慮
不知道哪裏可以安全地埋沒牠的理想
靜靜的拼湊出那些小昆蟲
一件件肢骸或玩物

我是我的貓成長起來的沉默
終於我鼓起勇氣走過去
打算花一些時間
挖掘各散東西的那些夢
將那些我的貓和我的
小昆蟲:還原

2008.

2016年7月21日星期四

特朗斯特羅默的琴

        
                   ──在浸會大學圖書館讀特朗斯特羅默



午後,畫成斜線的天空
延伸到書頁上
一塊含煙的遠山駛入,針尖和腴辭落下
沉默修改了語言。我寫了很長一段
母語的煤煙

以風,月亮,橋,以婉約的中文
修改了無邊界的北歐之陽;
以荒謬的月光,延伸到朦朧詩中的房屋、
舊軌,一塊沉於英泥之下的空地
停著玻璃造的鋼琴廠。

我抓緊欄杆,
五個字符的詩開始彈奏
切削著玻璃屋,我抓緊書的褶邊
午後,巨輪般轉動的太陽需要迫降
燒著了浸會大學的樹和屋頂
一直向夢見的課室或游泳池蔓延
有人睡在自己的夢裏,過了漫長的一天
琴音大作,環形地下室
被冷氣封鎖,世界變成了另一種方言
光變成了彈簧。我跟植物說:

生活是一個不幸的婚姻。
玻璃是一個悖論。兩個毫不相關的世界
就這樣,被覆於
圖書館的內外,外面
一群野禽堅持到黑暗最後
像美麗的殘渣,像失語的錨從天空拋下 
像一支輓歌,那是我想像的一支歌。
熱浪正在那邊滾動,太陽重新吐出
大地的疤痕,書本上的單行
疏而不漏,牠們準備起飛
而石頭落下,詞語遠赴一場宴饗

特朗斯特羅默就坐在禮拜堂
鋼琴,左手,一頁的一頁的
鶇鳥/黑鸝/雲雀/松雞/鷹鷲
或其他鳴禽
拍翅而起,對野蠻採取密集的進攻
置身於這個忘了所處的時代
詩選中,社會、人際與群鳥一起
穿越了密林中的暴雨
與飛揚的琴鍵一樣
也與被慾望撃沉的巨艦一樣
到森林的暗室降落。群鳥完成了豪壯的掃描
停在書架上,在詩的間距之間
被逾期罰款的郵戳所傷
一個破音
砸在翅膀上

我跟植物說:
以慾望作為營養的城市風景
那是一個佈滿巨石的國家
這是海,那是生活改寫不了的庸常
是特朗斯特羅默戛然而止的
降C大調,游走的快板──
這是一張繚亂的曲線圖
當我回到特定的悲觀,那卻是
纖細的雨,遠處的房子,含煙的遠山
受難的一臺縫紉機
一架強大的噴射引擎
一段暗流,還必須要有一個隊列
像一個風箏,一行月光
藏在單行本上,一把火燒盡嚴肅的分界
更像保守的極簡主義
只有一個火車站,一面牆
夜幕的基調在牆上,像一支不銹鋼的管弦樂隊
我把一則短訊寫作時間的城垛
發射到月球,一句域外之詩
一架飛船。當書缺頁以後
我無法返回這幾行距離的錯失
懸崖,成了一個與我無關的國家
一些東西於是失去;我進入這個國家
一些寧靜回來
失去的東西,都是必須放棄的一些舊東西
音樂響起,陽光同樣是憂傷的
那是海不能治癒的語言障礙

但特朗斯特羅默的琴並沒有回來
正以燃燒的速度
掉入壁畫中
波光粼粼的水邊
落入歷史的湖
像激進與反動的盔甲

2015.6.15. 

刊〈衛生紙+32‧詩壇崩壞〉(2016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