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11日星期五

[車程]


[車程]


「誰此時沒有房子,就不必建造/誰此時孤獨,就永遠孤獨」

是的,我的城市也隨著一代人的步履,走進下一代人的孤獨中,而從下一代人起,這個飄流的城市便漸次地凋零成夢想的骨幹,承托著這個消瘦的家園,顯得乾涸而脆弱。一座疲倦的鐘樓佝僂著身子倒地不起了,形成一種衰老的效應,影響著整個單薄的城市對年輕這個定義的理解,或者更多。我幾乎是我的城市的另一個倒模,一些行為舉止,抑或思考的方式都那麼一致,而且我可以肯定,在我的體內也孕育著許多四平八方的城市,佔領著各自的生命。

但我終究無法讓自己在這片疲於奔命的森林裏,漿成灰白的時代雕像,我的忙碌抗禦著我,因而使許多無以名之的物事串聯成自己的感覺,或會暗自地任由它去刮拭生活,在溷濁的夢想中,排列出那份比血更濃的情意,這大概是我久久無法長成崚嶒的模樣,在我的城市中不安於室的原因了。

這一程車讓我再次成為被柵欄所纏的豹,那是來自一連串閃失的畫面,無數拔地而起的參天之物與我一起顛簸著,它們具有樹的堅強,卻更饑渴地吸著生命的陽光,屹立在我仰望不到的天空中,峮嶙如山的似乎懷有敵意。從觀塘進入將軍澳,我便會不由自主地往後張望,秀茂坪像一綹別有洞天的光,隱隱透出那個節節敗退的時代,依稀於耳的還有周璇輕愁的歌,卻瑟縮著復又不見了蹤影。這條新砌的路沒有經過記憶的摩挲,光潔無央地橫臥在文明的水泥上,被遺留在後面的那匹馬沒有再跟上來,我帶著密集的思想,去理解牠為甚麼就不躍過那些不堪一擊的鐵條直奔上山,大概這些井然的秩序太辛辣,以致使我也成為一個尖銳的標記,讓牠起了疑心。這些都造成我巨大的錯愕,那是兩個不同時代無法分清的邊界,然後我艱難地記憶著眼前的大概,但每一次都潰敗了。我閉上眼睛,眼前便浮出了一個模糊的畫面:

那是一個狹隘的上坡路,周邊是淙淙的時代環流,不慌不忙地吐納著緣意。那匹英姿颯爽的白馬上,騎著一個俊秀的少年,他的劍在發光,指向一個堅定的方向。然而他的劍生鏽了,就丟棄在那個地盤,被紮鐵工扭成一根裸桿。少年不知去向地走出了我的腦海,馬消瘦成他的遺憾,我以為他被那位崛起的將軍征服了。

是的,我的城市勞碌地躺在一個邊陲的海岸,即便平靜的一刻,仍相對地帶著無情和警惕,時刻將我們睡覺的位置,逐漸逐漸趕到比夢更遠的那裏那裏,往往,每個平凡的早晨都使我覺得,這種陽光的溫煦散發著陌生的氣味,某些隔閡無法一下逾越或衝破。

這些路被豢養得這樣服貼,但我卻覺得它們只宜裝飾,不宜走路,它們被滾燙的瀝青塑造出怪誕的造形,隔著敞開的車窗,我能聞到一陣刺激的味道,這是我的城市高貴的風情,和那些躲在油膩的脂粉後面的男人或女人一樣,皮風騷癢。

只有我坐的這路巴士還保持著親切的姿態。小學和中學的巴士不同,那時候東轉西晃的也不會特別覺得譟動,現在和中學的巴士又不同了,但這個不同意味著的,是一些流轉不息的遷化,有意或者無意的催促著,如白駒過隙。我知道我的城市在我體內又翻滾過幾次了,以至這些稍縱即逝之事想想也徒覺刻意。 如今這些巴士都內化成我的城市的縮影,雙層大巴披著金釉,它們封閉固執,流線形的車身裏外一致,就像一個流動的魚缸,那些浸在水中的人呼吸得這樣大模大樣,吞吞吐吐;那群低飛的白頭鵯尋找著昨天的歸巢。無疑,我的少年時期是屬於巴士的,以後也是屬於巴士的,當我脫掉它向車外那位將軍臣服時,我就知道,這個年輕的城市會在一夜間長成巨人,將大大的入侵到我的每一根神經,然後沿著寶琳北路四處征伐,響應著壯大起來。

沒有空調的雙層大巴吃力地踢著引擎,屹蹬屹蹬地爬上那位將軍驕傲的界碑。它龐大的身體挪移得這樣緩慢,甚至與外界沒有任何登對之處,似是那種褪色的節奏仍然活躍地生長著,我的城市流動的聲音和它無關。我和它一樣疲勩不堪,燈光稀微地從窗口滲進來,散發著一種不和諧的味道。我被塞在迫仄的車廂內,我想這很大可能是獨立出來的一種生物,用一個踡跼的空間和我產生著藕斷絲連的接觸,使我深信93A是我的幸運號碼,因而我對這些據說是來自英國的二手巴士,生出了獨特的情愫,牠們純良如牛,奔走在不屬於牠們的時代,孜孜不倦。

這群坐姿弔詭的人幾乎每天都和我在同一個時間上車下車,我至今不能確定他們臉上那堆奇特的五官是否還有生命,所以我們將一直陌生下去,每一天都是新鮮的,這是一個恬不為怪的城市。

天完全黑下來了,低低的壓在巴士的鐵皮上,那麼沉重,而我的城市卻是燈火輝煌的,過了寶林邨也就到了。一程路碰碰撞撞的令我意識乏力,巴士帶著惛憊的眼神駛進終站,牠們一語不發,車長是個年輕人,他並不懂得那些瞬間即是往昔的變更,對牠們來說是多麼的劇烈。 可是我的城市正實實在在地伸展著,寧靜而整潔的公園,修長而抒情的小徑,它的年青噴薄欲出,而我踱了兩步,放下臆想走進了文明的中心,「在林蔭路上不停地,徘徊,落葉紛飛」

2008.

[衣服的問題]


[衣服的問題]


我們說到衣服,便會本能地想到一些表面的含意,彷彿這與衣服本身無關,並非物料或冷暖的問題,所以他就對著另一群人說:女人不過是一件衣服而已。其實,這件居世不安的衣服暗地裏是一個迫於無奈的妥協,假如女人是一件衣服,那為何有人會一廂情願地讓它套在身上,或者到換季的時候,渴望掛在窗台上晾曬的那件柔軟襯衫,就這樣永遠不要乾透?衣服何其膚淺,不會觸及到皮膚底下骨子裏那些糊狀的精髓。因此我們很容易會將衣服類為包裝的手段,總之就都不懷好意。

為了禦寒,就要穿得夠多;在夏天,女人盡可能讓自己顯得魅力無窮,就會在恰到好處的地方讓衣服留白。我大概也願意這樣。衣服,無非是一塊布,我們的人生中需要無數個冬天和夏天,無數塊遮羞布來縫縫補補,儼如這個不堪一擊的皮囊時刻會破裂,流出不可不人的一灘污水,所以我們要穿衣服,包裹起來。

許多簇新的衣服我們脫下之後,便不會再穿上,其實尺寸合身、款式入時的這些衣服在不為意間被瘋狂折舊,到達無可忍受的地步,你會不顧一切地把它們扯下來的,使裸裎的自己一貧如洗,感受那發自內心的舒適。那些衣服是一段歷程或符號,圍在身上,便是一個身份。當這個身份更替後,或已沒有意義,這些衣服便不再合身,雖然這樣並不客觀。

我有相當數量的衣服只穿過一兩次便不會再穿了,例如兩年前大行其道的開襠褲,我有五六條之多,現在全都不知去向。不會再穿上這些衣服,是自己的心理在作祟,多少也是環境因素,可能對這些布匹已沒有應有的感情,覺得要把自己的反面扳過來讓人看見,或讓正面顯得更光鮮,我有很多衣服可以選擇,撇除價錢,其實我對品味與個性這個配合是頗嚴謹的。衣服籠統些說,是我們的另一層皮膚,一個土里土氣的大鄉里經過一番形象整理,也可以很有深層個性;反之一個客觀條件不俗的人衣著沒品味,那他便會白白讓自己的本錢丟著,大打折扣。

在我們這個環境中,社會上有著各種各樣的衣服,而我最想脫下以後也不想再碰的是身上這件校服。每天我絕大部份時間都被困在這件衣服之內,身體本身很想進行一場逃獄,來回應這些象徵純潔的布料。校服就是制服,制服卻已不再是衣服,而是被賦予了很多意義的布帛。孔子相信人的心內有仁,但仁要通過禮來表達,所以他的禮成為了當今校服的後遺。甚至很多穿校服的人在內在的成長上,已突破了這件單薄的衣衫,為了化一個清雅的妝,只好素顏上場。當我們被駕馭久了,心性上多少有些善的傾向,未必是仁,但如有一個突圍的缺口,它會即刻碎裂的,或成為皸裂的一種反潮流。校服本質上和其他很多同類的衣服一樣,有著強烈的代表性和象徵意義,比如西裝和晚裝,既定已久就是成規上一種妥協。我們的社會已有一套公認的衣著標準,怎麼說衣服也並不簡單到是些布,它們不天真。

衣服沒人穿也就失去了其為衣服的功能,既然如此,那它們比一堆布沒先進多少,比一塊毛巾還不文明,到這個地步有兩個解決方法,一是將它們扔進衣服回收箱;一是將它們藏起來,抱有奇貨心理。我通常會先把它們摺好,拿給沒有甚麼衣著品味的四弟,問他要不要,如他也沒興趣,我就乾脆扔掉了(偷偷地,老媽子看見了要罵一頓狠的)。在我貧困的零用中,絕大部份花在書本、DVD和衣服上,其餘的「可儲性」偏低,所以我不是個精明的理財家,至少我不會精打細算,窮酸味特濃,但我深明「人要衣裝」的道理。平時脫掉校服的日子裏,我是自由的,圍上另外一些布,整個人似乎輕鬆起來欲飛。總之,衣服在我而言是個精緻的外殼,帶有柔軟的攻擊性。

有些衣服你不會再穿上反映你對衣著有著背離實用性的深層考慮,證明你對美有一定程度的追求,甚為可喜。不會穿上是出於選擇,是民主而文明的,同時有另一種衣服是一定沒有選擇的餘地的,類似校服者,西裝晚裝者,有實際意義,是能與不能的問題。當你能穿上這樣的衣服,可見你願意服從成規,而這通常無可奈何是唯一的選擇。再者就是你在一個公認的尺度上沒勇氣踰越,明智得有些愚笨,卻又比那些恥於穿上的性格人物多了一屠情緒智商。

因為衣服是一重於內部發出的燦爛光輝。正如里爾克所言,貧窮亦是,我們的身體沒有衣服就會變得貧窮,即使是我不會再穿上的那件,它掛在衣架上,脫離了皮膚,多麼華美也是黯淡而虛浮的。明天我還要穿著校服,在校園裏繼續潛水,其實我明白,到我真的不再需要它時,會有何等感覺。我的親民主精神在未經過不近人情的考驗時仍是理想的,到那天,我也許想再穿上我不會再穿上的那件衣服也不一定,當然這純粹為了一時雅興,是不可能的。

2008.

[病字]

[病字]

怎麼看也會發現郁達夫的文字中帶著病,確切的說是他那些著力刻劃憂鬱青年的自我澆灌是有病的。那些人患有不同程度的憂鬱症,一個個背負重擔,國家和異鄉就壓在他們的神經上,兩種無法割裂的矛盾慢慢霉出病。這種從心底散發出來的衝突不能營造,只能虛擬地寫實,對民族的自卑是因為這些人難以抑止的熱愛。那些人物個性不一而病情同步,最後逃匿入自己的身體,越入越深,以致病入膏肓,藥石罔效。他的文字,大致上就是在寫這樣一個病人在絕路上徘徊。

我對郁達夫帶病的文字不能說有著偏見,然而除了說偏見外,似也無法以其他理由來對他一再挖掘同一種病人的心靈弱點和靈魂缺陷感到厭倦。他的個人存在感很強,如果說讀他的作品是進入郁達夫內心的門路,這很能說服人。他的文字帶著他的身影,這或者是有意為之,從自敘中虛構,創作讓他得到生活中無法得到的高潮。文字中的病人一直在逃,世界不屬於他們,自傷自卑,心靈空虛又無法寄托,他們逃避自己的客觀存在,通過刺激自己的感官來排遣複雜的病情。那是一個集體墮落的時代,能保持清醒的少數用他們的方法進行側擊。郁達夫如是,魯迅如是。魯迅的文字是一個無法踰越的高度,冷峻得讓人靈魂發寒,從精神意涵上突圍出時代的淪陷。而郁達夫選擇與時代一起沉淪,似乎整個民族的悲哀都欠了他一個完整的人格和自尊,因而要以作為一個墮落的人來發動抗議和挑戰。郁達夫所關注的不是宏觀的複雜社會性,他的文字先退一步走向自己,然後鑽進自己,之後就再也不出來了,往往死在裡面。

綜觀郁達夫的自敘體小說,軸心基本上一致,那些出現的病人有一個瘦弱的影子,容易風寒,無事便自怨自艾處境艱難,而且都患了不同程度的憂鬱症。在[沉淪]裡,「他」只會讀詩集,無聊時把詩由英文譯成中文,又覺得「英國詩是英國詩,中國詩是中國詩,又何必譯來譯去呢?」。郁達夫一再強調「他」的憂鬱症,自卑是心理衛生破落後的結果,「他」對性好奇,思維方式和生活態度充滿病態。作為大清留日學生的一員,郁達夫將他留日的所見都灌注到「他」身上,看見同胞的墮落,「他」希望從讀詩、學習中得到思想的安靜,而這只在逐步把一個失落的靈魂推向悲劇。郁達夫描寫「他」自慰後不斷吞生雞蛋、偷看少女洗澡後全身顫慄、到妓院尋歡以為能夠得到真正的溫柔,這些病因很容易便將「他」吞沒。這在最初不是致死的病,作為一種成長的行為卻是正常不過的,免疫的少年時代要落畫時,那種尷尬也在催生他長大。大概在構成集體憂鬱症的總和上,即使是青年人的蛻化也會轉為墮落的病因。「他」除了讀書之外一無是處,他的背後是一個生病的國家,他的身份是帶病的「支那人」,而他所被寄望要完成的任務卻把他整個人都給拖垮了,最後只好選擇死亡作為出口。

建構這些病人空洞無物的內心世界,它們被絕望填充,是為著從消極中突破。作為寫照,其實,當時患了病根本不可救藥,這種刻意去迎向沉淪走上毀滅之路的取向,也正正是作者所願,當要終結,世界就要翻新,病也就會好。這是反式的希望,但消極一旦形成,必是一股狂流,在那個反反覆覆的世界,存在希望並不比抱有切切實實的存在更為重要。郁達夫的理想是透過逐一雕刻時代面孔以換來瘐病的終結,寫一個個沒有靈魂的人物填充一個沒有靈魂的時代。他的文字氛圍很快就會進佔讀者的內心,讓人打一開始便感染病毒,然後在文字中又再沉淪。這是一種很強烈的代入感,他的文字風格就是建立在寫實的基礎上的,文字中出現的或者根本是郁達夫生活裡的截圖。但一再複製同一個空虛的靈魂,把它安放在不同的地方讓它夭折,[沉淪]等就是這樣單調和重複的互為因果。

郁達夫的文字有很多地方反映出他的美學,他帶著病人的身份去感覺世界,它是懨懨怯怯的,似與作者一起凋落,包含在一層異樣的美中,豐富了不可收拾的聯想。他時常在文字裡幻想和做夢,一個少女躺在臥榻上,他腦子裡早已替她慢慢脫光了衣服,到她走了,就在她躺過的地方躺下去,想像和她交纏和歡蛹。在[空虛]裡,這樣的心理描寫帶有犯罪的刺激:「眼看著了那少女的粉嫩潔白的頸項,耳聽著了她的微微的鼾聲,他腦裡卻在那裡替她解開衣服來。他想到了她腹部、腰部的時候,他的氣息也屏住吐不出來了。」人物所處的境地盡是頹然,[銀灰色的死]:「月亮已經下山了。街上有幾個早起的工人,拉了車慢慢的在那裡行走,各店家的門燈,都像倦了似的還在那裡放光。走到上野公園的西邊的時候,他忽然長嘆了一聲。朦朧的燈影裡,窸窸窣窣的飛了幾張黃葉下來,四邊的枯樹都好像活了起來的樣子,他不禁打了一個噤,就默默的站住了。」將病意寄托,它們愈美,他就愈憂鬱,所有都依附在他的病中,以至一個瘦長的身影對他來說也是自己消瘦的表徵。

我還記得讀伍爾夫的[達洛維太太]是一種憂鬱難耐的殘酷,她的文字更加病,只因為她切切實實患有憂鬱症,世界的病不是往自己逃就能躲得過去,而根本就無法躲避,從四方八面湧至。郁達夫最起碼是個健康的人,他在文字裡裝病,那一個個絕境是他對生活的理解,他把自己建築在文字裡面,將時代囚禁。

[沉淪]的結尾是這麼寫的:「祖國呀祖國!我的死是你害我的!你快富起來吧!強起來吧!你還有好多兒女在那裡受苦呢!」

2008.

2010年6月10日星期四

[城歌]。此後,我就再沒寫過長詩。



 此後,我就沒寫過長詩。甚至想過刪掉的。
05年我最後只選了不夠10首留下來,都刪了,當中沒有留下這首。
因為我不喜歡它,又沒狠心到去刪掉。
畢竟那時寫了好久。就只能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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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歌]


  我只是一位垂死的病者,我只想低聲說話,一如城

                                                                                        ─題記


 


終究這並非我所能聯想的全部,吞吐止於城的實況
直到再不能為其塌陷的結果有所指陳
定能冀望一霎的春秋將此後的故事流傳更遠
或者對城圍之阨褎如充耳,無故放歌


上 [無歌為歌]


1因鳥之名



然而下陷的是城而非特洛伊或龐貝
大海之歌颺不起並點安寧
石沉後變大的安靜了一如夢回舊城
寂寞偶爾消退無形,推下之後又浮現的不會是歷史的聲音
聆聽故都之遠空曠和冷酷恰如其分
不要撫摸城垣的沉睡,不要作聲
為了一隻鳥我們傷害了整個冬天

恆久的石頭隱匿於岸邊,潮聲還要冒現
但漫長的緘默將高於仰首的位置
想必許多鳥鳴都像人,比世界更蒼老
比蒼老更遠離高高的城池
如一刻間有誰朝驕陽吶喊,人便離得遠遠地抬頭閉目
而群鳥展翅不歸,大地終於脫下手臂
我們許願宛若對時間咀咒
間斷發出細碎的噹噹叮叮叮叮噹噹

譬如以爬行的方式接近傳說,我們的歌歸於
泯滅的最後,一雙臃腫的手向穹蒼最亮點招搖
立於太多的沙上,高飛霎時又隕墜
看自己飛過迂曲的半島
是鯤鵬在大地消瘦的軀體,島往內挪動
以鳥展翅的形式

到底還是下陷了,所有美麗的花都屬於荒原
荒蕪是海底重建的回音,一座城接著一片丘墟
接近滿地掉落的翅膀,長成珊瑚般的山脈
是甚麼力量塑成城的模樣
夔獸會不會有一天長成城堡的身軀,吞噬敞開的空城

每次失眠是一次漫長的冥想
記憶之盡處,一時驚訝,最後在彝器上出現
從遠方傳來的鐘聲,復又在去國的城垣上
敲響另一個時代


垂死的病者‧別歌之一


(日子還在和門廊互相追逐,不是髣髴
相對於背光的鳥牠們日漸遲鈍
牠們銜來的籽種出了一個熟稔的錯誤
果子長久未萌,
像我這般看水泥和城市將生命孵化
看榆樹長出囚禁的鳥,對著時日敵視到黃昏
無法在季節下等候夢境變大

與時間一起折曲的是半根煙蒂
瘋狂咳嗽,門牌也碎了
不久之前我以第一人稱朗誦鳥的心理學
瞭解到批判的現場陽光逐點逐點凝結)

城闉緊緊鎖著的歌聲全都成了
草草帶過的一條不規則直線,從近伸到遠
然後寫出它假造的小巷,還有那些
一點點黑色的極端懷想
是城在交替中營造了一個複式的重疊
在上方在下方的位置,下一個城的紙樣
在另一邊陸續更替,飄零於石碇矗立的岸
再也不可抹煞


2局限,說到相濡以沫


於今我說相濡以沫,它們就凹陷
持續搖擺呀搖擺,竟然對失實的感覺如此忠心不貳
在那個仍然存疑的地方,酒精像火一樣溫柔
城總要入夢的,我也要入夢,你也是
回到那插著小紅旗能記憶的蘋果園裏
揭穿一支歌演繹低音之時的破綻,嘰嘰喳喳

有一瞬間,我想支撐起整副城的骨幹
撐開那窄窄的夢,或者只要稍稍抬起頭
便能望見哺育著記憶的門戶,由泥土開始伸延到半空
島嶼深處不能佔有星空,樹是僅存的極限
躺臥,每一下婆娑是如此艱難
於今我不說相濡以沫,明天繞著城
還記得回頭的時光,只能輕輕城說話:

把故鄉還給魚群吧
就如我把生命還給青春

一切都會止息的,顫慄到底不過是一個午睡
藍日鋪開的大布便是我處身的聚落
鳥遠來的方向風呼呼不息,兩片樹葉的低落
不能構成這精緻的遺憾,伸手並不可觸
發光的角子不是鑽石是紅星,還在夢裏面的
卻是沉睡的臥室,不要張開眼睛不要作聲
那一片迷失的域外已經回來了


3文明的菌,公墓還很空


城每天在歷史上獲得重生
一點一點地理解,大海編纂的傳記
這像一頭猛獸傷癒後不能復原的嘶喊
積鬱成一塊大面積的愧疚

想起橡樹鐵一般的志節,記憶城吧我誠摯地祈望
我不想忘掉生存和以一生換取的身份
到最後握於手的竟是一把
大海飄來的化石和一萬年前我寫給情人的私函
我不再顧及城了,如今我的一切行為方式將被忘記
被水泥大片大片地埋葬於今天之後

老邁的破釜和銅像鰥守在半島頂端
多少年來,多少城被齧蝕清光
永遠有一座失望的城以為在相反的方向同樣有另一座城
把自己觀察回憶一再複述持續緊張
記憶漸漸很艱難,錯誤地以為
北京在某座城市裏面枯萎,還有巴格特和布拉格
沒有一座城不是孱弱的表現
他們咳嗽,張開的口滿是野草
似乎哀歌總要唱一遍又一遍

聽那單調的碰撞聲,群鴉翩翩起舞
我建構了一生的圍牆來阻擋烏鴉的報復
還有被殺的海鷗,那時我們會缺少一條臂半片耳朵
或一種能力,每一種顏色從虹上褪化
它們是故事而非歷史
那些日子人的手臂伸得很長很長很長
把手中的願望留在伸長的途中
直至屋頂塌方了,圍牆倒坍了


4因為存在所以要失去


柔美的城慾望的城,美麗的花朵
不過是大地簡化的軀體,城再堅固終究是城
不如蜻蜓一副精緻的官能,不如
呼吸不如唱悲絕的歌喝劇毒的酒或死亡
總有東西存在著不覺得多餘不覺得
疲倦漸漸入侵思考深處不能磨滅的缺憾
呼吸令人亢奮緊張,放眼吧
公園無聲地衰落了
一分鐘內我們彼此把尾指翹成無恥的形狀
我的思想迅速狂飆

但並不是所有石頭都是空心的胎盤
城甚至會防範自己的野心
我們爬過的海岸線比預期的更為崎嶇
那些凹下和凸起的位置,滿是城的遐想
四周讓我自然地生成複雜的本能
城慢慢具有人的形象而且一直在成長,慢慢
有了海的形象,慢慢有了風的形象


垂死的病者‧別歌之二


(搖船者在井字的小巷追尋
他們丟失的錨,高喊著遠去不了了之
還沒吞下半口水,我已咳出一堆
使人厭離的路面連綿不斷直達生活
據說是一個很大很大的網,傍晚
人都樂於競逐迷路,這足夠使人大規模失憶
而失憶並不會使人變笨

人人像我一樣喝無味的酒寫露骨的詩
對著夜深的厚度顧慮到覆診日期
正是對感覺容易善忘,直至四月病倒之後
街頭巷尾的貓精神抖擻,審視一對對
拖著尾巴回家的男男女女)


5接近,這不只是邊緣


城從不被視為止盡的構想
有時城裏人都默認幸運
星星還會閃耀,聖歌還可以唱好幾十代
默禱者刻下一個個理想的畫面,但沒有一座城介意
永遠的含義,這是快樂的。托福我不用因此埋沒背後的風景
風景的另一邊要有些風,到了那裏我們的城搖曳生姿
只有一塊石頭墜下了陷入大海,你看不見
誰都可以忘記,但我們的歷史又開始計算了

如果我還能描述一部分聽到的東西,來吧
我聽到一支大軍不斷接近,進佔河濱偏瘦的曲軸
大軍以饑餓的聲亮吶喊出時代的刻度
踏入水深過淺的河槽,鞋面的皮革濕透了
有人坐在破釜和銅像之上眺望前方,沒有焦距形成只是
低低的聽見,城河對面剛被一頭黑獸攻陷
鳥到達缺損的城河邊緣,便飛過去
凝固的大地在咕嚕咕嚕
吞嚥一片綠藻淹沒過的前方

這絕不只是一座城可以容納的部分
當我的沉默構成思想的危機,我含著鏽爛的鐵塊
體味血腥的味道在分散許多城的存在事實
在相反的軌距上,鹿群伸長了脖子
睡醒時,那已是一堆散亂的骨頭

教堂的石階上唱詩班吐出的聖哲
已不是我認得的聲音,入夜後城再次愐懷那黑色的光與影
從前的山很大,可我們出生之先全都已沉淪了
只剩下一面平滑的石碑,關於
城的年輕和城已撒下的種種聯想
不能再有更深入的理解


垂死的病者‧別歌之三


(四月病懨懨的在等雨
一再翻唱的廣告爛歌始終要被遺忘
周遭消息雪虐風饕
一對情侶死於過敏症傳染

許多夜遊者集體患上怕家症候群
我一直在喘粗氣,頭持續在疼
必理痛不能維持這段暴動中的精神生活
寂寥取代了閒話
當句子失去概括的能力或意義
我的笑容綻開,綻開的笑容
是福爾馬林的顏色,在夜來臨之前難產

門牌撤防前,窗櫺與景色一同傾側
房子無人駕駛 ,我在裏面充當一片油漆
放棄發展問題來纏繞自己,面對純粹時想法過多
多到我不懂得回答自己的提問

車輛閃過路燈與日夕的追捕,遽然又發現
那些沒公開的車站月台一條狗撒了泡金色發亮的尿
汽車一再地迷路,但時鐘終究會生鏽
只有落寞的時候蔥嶺瘦得最凶
舊歌唱了又唱,弦線顫動了夜色
結他走音之時我聽見,一些人在兜售廣場的氣氛
歌手們熬夜三百天,歌迷都睡得很甜
廣告其實比我還要忠於自己)


中 [鎔鑄]


1點火



為夤夜點一把猩紅的火吧
站在城牆朽壞的痕隙上
消失的告密者背著黃沙擦去眼中的砂粒
崇尚的目光在旗幟下垂詢
胡馬的踢踏

風紋流動著猩紅的波
在我後面把野客略過,黃沙一展無痕
那不朽的線段已導引至燎原的河邊,靜靜等待下一位
驍勇的死士。火焰照向破裂的門隙
鑰匙在手中落空,歷史把它握成一把灰燼
在地圖透析出路面之寥落

手掌中,色彩一貫地停在指環之間
完整地噬食塌陷的紅磚牆
那片盛亂交替的街角連成圍城的無韻之歌
光暗被捏成深淺不一的圓點
掛在畫廊中,如皇帝吟玩時滑稽的詩句
綠色鑄成長長的視線,圓渾的弧度帶過盔甲
銅鐵已寫滿斑斑鏽彩
這花樣的年輪是否暗示了
去者堅貞的志氣?


2沉淪


火燒光一切。夤夜消失時,恆久跌落於手掌
灰燼瞬間轉為虛無
陶器內的聲音釀出綠地
而瓦窯中經年不衰的遺憾,都分給秋蟲
慢慢蠶蛀,巨人種下的一片黃葉

龍脈就在腳下翻滾,故事宛延的前前後後
駕馭者傲視的目光,讓偏側的銅鏡攝下,就在蹄鐵下吶喊
也許走的腳步要放輕些,叫囂聲可以低一點,沉一部
那邊正在進行一場撕殺,英雄與英雄都醒了。

風的味道古老而純樸,過路者步伐沈重異常
熟透的麥穗遺下在路邊,都帶一口刃,帶過極藍的天
那赤褐色的底面,脫殼的麥穗在風中搖拽
時間進行得熙熙攘攘,偉人的聲音漸漸沉下不見
而歷史正火烈烈地烘焙在黃土之上
把未滿之杯斟滿
當我走在民族之前頭
這一杯我敬給新生的襁褓


下 [無題之題]


1或者荒蕪



城的定義是當一個人迷失時會有一支歌可以一哼再哼
我們累了城便睡覺,在自己的皮膚上漫遊
不遠處,潛到海底的城再度被鯊魚吃掉
夢縮小到幾近虛無
總有一種光你我都不認識,那是城遇溺時的某種聯想
期待與企求,瘋狂,使我對回憶難以辨認

城在白天開燈,夜深被烤得很紅
城門兩邊的雄獅孵出幼嫩的微醺
吼叫,逃竄的夢在海底微晃
我對城又充滿期待。但我與鯊魚共同瓜分
城的夢,城市的距離加深了夢的真實
此時我不能斷定是否經已陸沉
只把回憶照實寫在夢中
那些現實一般無異的聯想從公園的滑梯上瀉下
關於城的印象如對童話王國的企求
不能透過歷史刁鑽的角度


2原軌,及一些蛻變


直到我能讀懂表情的年齡
終於失去了正常的對答能力
是不是所有隧道都能通往城內的城
開往邊境的地下鐵在寒流下凝結
夢在外界產生,目擊者複述文明覆沒時
城和想像分開的過程,四周沒有了限制
他的話在地底流動而我像被空虛狠狠捅了一刀
在肋骨中間沒入肝臟

自閉的豹背著鄙夷的神色
強調這是一個重覆的夢
它完結時地下鐵溶化的鏽滴穿
城的顧盼我的顧盼還是像以往一般
沒有醒過


垂死的病者‧別歌之四


(寂寞時呼吸城市咯出的秩序
才發覺肺部異常曠廢
唯獨這些感冒藥種出的藍菊
讓時間耗去我不能隨意指問的事實

路軌在天橋上危坐,醒來時紅燈將熄
不是為了緊握凌晨的伏線,等時代在猜測中終止
詩的生活陷入絕境之時,寂寞就可以擱置不理

隨後幾天習慣聽著鏽化的探詢入睡
鏡子令想念頹靡憔悴,遺憾的是
鏡面不能反映眼睛的對面,要是睡眠是幸福的遺產
我決定捐出一生的夢囈,它們使我日漸衰竭

呼出的菌白晢得難忘,水貨煙把印象燻成黑色
那些怕黑的日子特別忌光
一天漏失處處,茶葉麻木了光的皮膚
長街一下子短了十米
目擊者急急逃離景美區,假設這是視力的錯誤
趁光線黯淡下來再複檢一遍
低頭的懺悔者,通過歌誦的口吻
摘掉詩人的桂冠)

女子習慣把胴體掛在窗上
在床前坦白乳房消瘦症的嚴重性
一群偽善的螞蟻為自己編一個逼真的陷阱
在城背光的一面女子呼吸的濕度使所有螞蟻致命

黑色象徵的不良意識急遽入侵這是城的經典
是非不是妖精他們挾持了一條膀子
任何時候都能捏出一陣陣比風更輕的波動
一重重捏成情緒的起伏
統治者在城中編造利於自己的事實
他們懼怕城突然走失
在海底的岬角或西面紅色的林地泄露城遠走的動機

藍色的太陽是魚的心臟
藏著我我的城還有城外的城內的城中的城和城
面向城,我們的歷史又再更新像水那麼平靜
此時人城不分


垂死的病者‧別歌之五


(盡處,黑夜呈現的形態將感覺填空
關於終止對四周的觀察
據我所知在點燈之時關燈是絕佳的自我冷落
安眠藥發霉後長成的藍色玫瑰
兩秒便毒死了險峻的病情
我把玫瑰種在城的秩序上,等到咳嗽震碎了回憶
便可以唱高音的情歌,選擇一種欣賞的角度
迎向疲憊

帷幕之後,黑色純粹是一種享受
某天我虛構了關於熄燈的事實
畢竟昏天暗地是最好的偽裝
像點煙的時候冀望煙臭能把空氣荼毒
全世界一起咳嗽,但這僅僅足以證明
我已病入膏肓,關於實情
只需要更多盲啞的持旗手)


2005.6./ 2006.12.


2010年6月8日星期二

總會有這樣一種矛盾。關於殺生。



  總會有這樣一種矛盾。關於殺生。我不忍看見任何有生命的東西被破壞被終結,尤其在他們並不自知的情況下,是我們將這些生命送上了終點。從前養過一隻小雞,每天去餵牠對小時候的我來說總是無比愉悅,我們之間甚至建立了小感情。到牠養得非常大了,肥美,母親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在雞也不知情的情況下),把雞殺了來應節,這是我來日才知道的,還哭了好久,還感到噁心因為我吃了牠,就像吃了我們之間的那種小感情,很易碎。關於殺生總會有這樣一種矛盾。現在你要我去吃素我完全辦不到,非常矛盾地,我厭惡一切生殺行為,然而這種行為的背後,我不吃素卻是這樣一種導致殺生的成⋯⋯因。看[the cove]。愈看愈不明白人類。太複雜了。

◎圖片轉自網絡,版權歸於原作者。

2010年6月7日星期一

[對應][制止] [紊亂得迷漫][creation]


[對應]


凌晨的出口很淺
夢的現實不在其外
是濕的


2005.6.29.


[制止]


都不說話
重覆設防的靜止
很絮亂


2005.6.29.

[紊亂得迷漫]


惡人之影長長拉著的黃昏
彳亍其下的貓每一隻都戴著維多利亞式頭罩
去做一件後悔的事去後悔一件做過的事
這如同一場思維風暴
紊亂得迷漫


寒流:惡人之影傾側的後路
十二的天空,彳亍其下
時間偽裝的好方法是戴著維多利亞式頭罩假裝一隻受傷的好貓
滿滿一腦後悔堵塞的前額
紊亂得迷漫


2005.12.8


[creation]


大塊噫氣。*
被時間著的3秒
星期三萬籟無聲
雨就病在牆上
玫瑰無故失落
我們創造一隻鷹
飛過山峰又被大氣捲回
人人帶著鏽的終劫
不著邊際地平靜人人戴著錶
在指錯的時間上爬行
所有默禱和愛的紋理互相吸吮但不吐話
但會有大風把落葉旋繞
荅焉似喪其偶*


*《莊子‧齊物論》


2005.5.21.


[純文學年紀] [被鬼壓]


[純文學年紀]

說簡單的句子
講天真的故事
在沉默裡點恆久的燈
和從前一樣就要褪掉舊日山丘的時光
牙齒和死亡的蹉跎
被擁擠過,被罪過過
匆促歲月裡夢見過的窗櫺
有一片綠光的流痕捲過
寫天真的句子
讀簡單的故事
那個姿勢醜而滑稽

2005.5.15.

[被鬼壓]


我夢裡的那些夢
遙遠而費解
光害的天空不斷挨近
以驚慄的角刺我
他們在耳語
從一些落幕已久的片子裡。
在茶座談到夢和風景像印在小說封面的概念圖
幽靈躓踣的大道所以扭曲
所以覬覦彼此爾虞我詐
從沒見過的馬獰笑那些經過的人被從沒見過的馬獰笑得
非常不自然而和諧
我發覺我正坐在牠們身上和牠們一起
做著各自的夢或者,或者我們在分享一種
對夢的意見,在開破裂的會


每一個身份都帶有一點點光
一點點整體的部分如爿爿記認
爿爿失掉的整齊
我可以用懷疑的目光切碎反常規的故事
留下天花板爿爿的黑色
如常撐著


2005.3.19.